一局灯前开旧卷,半生风雨问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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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深了。
观云阁内,炉火未熄。
窗外竹影随着山风轻轻摇曳,檐下风灯映着窗纸,将屋内映得一片温暖。
裴清漪轻轻将那枚青铜水纹牌收入袖中。
铜牌微凉,贴在掌心,却让人莫名安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一声叩门。
“门主。”
老人抬起头。
眼角浮起一丝笑意。
“进来吧。”
木门轻轻推开,夜风随之吹入。
沈归缓步走进屋内。
他仍是一身黑色劲装,肩上还沾着些夜里的凉意。
进门之后,目光下意识落向屋内。
当看见裴清漪也坐在茶案旁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裴清漪抬起眼,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归也微微颔首。
老人看着两人,不由笑了笑。
“都坐。”
“正好,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两人在茶案前坐下。
炉中炭火轻轻一爆,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缓缓伸出手,将案上的几份供卷推到沈归面前。
供纸已经翻阅过许多遍,边角微微卷起,墨迹却仍清晰可见。
老人缓缓道:
“这些,都是分水楼那一夜之后,流云坞这些日子查出来的东西。”
沈归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将最上面一份供卷缓缓展开。
屋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第一份。
第二份。
第三份。
供词长短不一。
有人只写了寥寥数句,有人却密密麻麻写满整页。
沈归看得很慢。
老人也始终没有催促。
直到最后一份供卷重新放回案上,老人这才缓缓开口。
“分水楼抓回来的人,一共二十余名。都是北河道一带接狼市悬赏的亡命之徒。”
“他们没有门派,也没有真正固定的身份。谁出银子,他们便替谁卖命。”
老人望着炉火,声音平缓。
“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很少。”
“沈渡将所有人口供逐一比对,又顺着狼市、黑羽箭和北地一路查下去,最终,只拼出了如今能够确认的这些线索。”
屋里依旧安静,只有炉火轻轻燃烧。
老人继续说道:
“狼市,只是替人买命。”
“真正下悬赏的人,目前仍指向石勒。”
听到这里,沈归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目光缓缓落到案边那支乌黑箭矢上。
和长安树林里射向他的黑羽箭一样。
箭羽漆黑,尾端缠着极细的银线。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缓缓道:
“这种箭,北地不少军中都会仿制。”
“可真正一直在用,而且用得最多的,只有石勒。”
沈归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其实他早已有所猜测。
只是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
老人却没有停。
“不过,真正让我在意的,却不是石勒。”
他缓缓拿起最上面一份供卷,放在案中央。
“沈渡反复审过那些人。口供里,始终有几句话,对不上。”
老人伸手轻轻点了点纸页。
“有人说,雇主来自北方。”
“有人却说,长安有人一路接应。”
“还有人供称,最初的消息,是从建业传来的。”
他说到这里,轻轻放下供卷。
“这些线索,彼此交错。却始终连不成完整的一条线。”
屋内重新静下来。
风从竹窗吹入,茶烟轻轻散开。
老人望向沈归,目光沉静如水。
“所以,流云坞如今只能推断,石勒,未必是真正掌握这一切的人。”
“在他背后,很可能还有另一股一直藏在暗处的力量。”
“他们是谁,来自哪里,又为何一定要找到你。”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如今,还没有答案。”
一句话落下,整间观云阁重新安静下来。
竹影缓缓摇曳。
炉火映着几人的侧脸,忽明忽暗。
沈归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静静停留在那几份供卷之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些散落许久的名字。
石勒、长安、建业、狼市、黑羽箭。
此刻终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串联起来。
可真正站在线尽头的人,依旧隐藏在浓雾之后,谁也看不清。
屋内安静了很久。
直到炉中的木炭轻轻塌落。
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沈归终于缓缓抬起头。
望向老门主。
“门主。”
炉火轻轻一响。
屋内依旧安静。
老人缓缓抬起眼,望着眼前的少年。
沈归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门主,我准备离开流云坞。”
一句话落下,屋内却没有任何意外。
老人只是静静看着他。
仿佛这句话,他早已料到。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问道:
“想好了?”
“嗯。”
回答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老人点了点头。
“去哪?”
“建业。”
夜风缓缓穿过竹窗。
灯影轻轻摇晃。
老人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许久之后,才缓缓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欣慰。
“也好。”
“有些路,终究还是要自己走。”
他停顿了一下,又缓缓说道:
“这些日子,流云坞能替你查的,都已经查了。”
“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
沈归轻轻点头。
“我明白。”
老人望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只是,建业这一趟,不会太平。”
“你既然决定去了,便不要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的人。”
沈归抬起眼。
老人缓缓说道:
“有些事,既然已经找到你,你躲不开。”
“那便去看看,到底是谁,在等你。”
屋内重新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沈归站起身,朝老人郑重拱手。
“这些日子,多谢门主照拂。”
这一礼,没有多余的话,却郑重得很。
老人摆了摆手。
笑了笑。
“你若真谢我,以后若查出了什么,记得回来告诉我这个老头子。”
沈归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好。”
这一声,不重,却像一句承诺。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的裴清漪。
裴清漪一直安静坐着。
直到此刻,才轻轻抬起头。
她望向沈归,声音依旧温和。
“我要去江陵。”
沈归没有丝毫迟疑。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缓缓说道:
“我陪你去。”
屋内忽然静了一瞬。
裴清漪望着他。
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沈归既然决定去建业,便会立刻启程。
却没有想到,他首先想到的,仍是陪她走完这一段路。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下轻轻相遇。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很多话,似乎已经不用再说。
老人静静望着他们,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身世未明。
一个旧案未了。
江陵之后,是建业。
建业之后,又会走向哪里?
谁也不知道。
若继续同行。
裴清漪势必要卷入沈归身后的风波。
这一点,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望着裴清漪。
恍惚之间,眼前那个安静坐在灯下的姑娘,竟与许多年前的那道身影渐渐重叠。
也是这样,明知前路风雨,却依旧一步一步,陪着那个人走了下去。
老人心中轻轻叹息,却没有阻拦。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和沈蘅太像。
一旦认定,便不会因为前路凶险而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