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如浪袭来,菩提叶在胸口微微发烫,陆无咎陷入不安稳的浅眠。他孤身站在一处空地上,铺天盖地的大雨冲刷下来,雨点触身如幼儿拳捶。四周水汽氤氲,一片雾蒙蒙,耳畔除却雨声,还有忽远忽近的人声,有温柔喊他名字的,也有厉声咒骂他去死的,还有斥责他不懂感恩的,所有声响炸作一团,直吵得陆无咎心烦气躁。
“轰!轰!轰!”有大火起,在这连天雨幕中越烧越旺,而这次陆无咎看到的不再是他痛苦呻吟的养父母,也非红绸飞舞的迎亲现场。有连片的屋舍在火光中不堪重负地倾斜,倒塌,碎成断木残垣。
人群四处逃窜,有一妇人躬身往陆无咎的方向跑来,及近身前数步,陆无咎看清她用长而尖,非金非木的发簪挽起的发髻略显凌乱,苍白颊边几缕赤金色碎发,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在熊熊火光中扬起一道道耀眼金光,那光线太灼人,刺得陆无咎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她身披一件宽大陈旧大氅,内着鸦青色暗纹云锦劲装,袖口用同色布带扎紧。而她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婴儿。
妇人动作极快,越来越近,两人之间仅一步距离,陆无咎下意识想躲,脚下却挪不动半步,眼睁睁看着那妇人抱着婴孩自他胸前穿体而过。
明明没有任何的触觉与痛觉,陆无咎却如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喘不上气又撕扯不开,神魂被抽离般陷入一片天旋地转。
耳畔有尖利高亢的鸟鸣,有兵刃相交的刺耳撞击声,也有法术轰中时的闷响...眼前有火光,金光,青光,更有漫天的血色交织成片...
雨越来越大,连一丝可供喘息的缝隙都不剩,陆无咎徒劳地张着嘴,窒息感却越发强烈。
有风乍起,分明只是一阵微风,竟仿佛有无上神力,将那整片光怪陆离的画面与铺天盖地的雨幕都吹散了去。
冷汗浸透后背,陆无咎深而长地喘着气睁开眼,模糊视野里是一只正徐徐振翅,搅起阵阵凉风的小鸟。
陆无咎微怔,奇怪这突如其来哪里飞来的鸟,再聚焦目光仔细一瞧,才看出不同来,这并非真鸟,竟是只做工精细的机关鸟。
陆无咎伸手欲抓,机关鸟深褐色眼珠机械转动,翻出另一双赤色琥珀眼珠,翅膀加速煽动间又飞高了些。鸟喙张开,发出几声清脆鸣叫,似在不满他的举动。
翻身坐起,陆无咎探头向屋下望,正与仰头看上来的喻江恒四目相对。
喻江恒弯唇一笑,两手捧在颊边喊他,“先生既醒了,不如先下来,如何?”
方才的片刻小憩不仅没能解乏,反倒新增了更多疑问在心头,左右不敢继续再睡,陆无咎索性应了一声,放下梯子爬下房去。
那只机关鸟在陆无咎下去后也慢慢落回了地上,喻江恒俯身捡起查看了一番,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这簧片位置还是不太对,叫声太难听了。”
陆无咎向他道:“能做到如此精巧已是十分不易,小公子当真习得一身了不得的机关术。”
这赞许让喻江恒十分受用,他笑得更耀眼了些,“书中说重明鸟鸣声如凤,可惜我没听过凤鸣,也不知该怎么调才好。”
陆无咎笑了笑,“世间事总有各种奇遇,也许将来什么时候就有机会听见了。”他说着又问,“小公子这变着法非要叫我下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喻江恒点头,指了指偏房门,“屋里说吧,站着说话累。”
陆无咎微一怔,这腔调怎的和苍阑似的?他脚下有些迟疑,喻江恒直接扯了他的袖子往回拽,陆无咎像个头回上花轿的大姑娘般半推半就跟着去了。
进了屋,喻江恒又拉他到了床前,再一把将他按坐到床上才说,“夜深露重,先生在这里休息吧。”
陆无咎又一怔,他这一大晚上跟被人点穴玩似的,一会就要顿上一顿,“小公子叫我下来,就是想让我到屋里来睡觉?”
“是啊。”喻江恒从容应声,冲他晃了晃手上的机关鸟,“我白日里睡够了,这会一点也不困,正好把它再改进一下,这床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与先生睡。明日...先生应该有许多事要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