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我让你放开我,你聋了吗!”
满身满脸泥污,发乱如鸟窝,狂舞着手脚试图挣脱陆无咎钳制的少年,面目狰狞,像极一只炸毛的猞猁。
陆无咎秉着口气将人上下一打量,转头与喻江恒对视一眼,皆是疑惑又震惊,只因那方才撞过来的正是他们要去找的季铭远。
为弄清原委,陆无咎嘶了口气,饶是被季铭远狠咬过一口,也丝毫未放松抓在其肩上的手。
喻江恒瞧了眼陆无咎手腕上渗血的牙印,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手腕,恐季铭远意犹未尽再咬,忙紧着声问道:“铭远!你这是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眦着牙的嘶吼,陆无咎忧心季铭远牙痒探头去给喻江恒来上一口,忙将人往旁扯了扯。
伸手挠人未果的季铭远于是再偏头张口,牙刚龇出两颗,已被陆无咎眼疾手快卡住了下颚。
“你若是愿意好好说话,我就放开你,但如果你还想咬人...”手指力道稍稍一紧,陆无咎微眯双眼与他道:“那你也别怪我下手太重。”
许是下颚传来的酸痛让季铭远癫狂的神色收敛了些,眼神中的凶厉也退散少许,但转头望向喻江恒时,喉咙里再起一声嘶吼。
这状况实在出人意料了些,若是以往,季铭远瞧见喻江恒,不说是狗见了肉包子...呃...熊见了蜜...总之,定会如狗皮膏药般贴上去各种示好,可如今这敌意都快化作实质,冲击得喻江恒手足无措了。
陆无咎抬头望了眼万里无云的天,心说苍阑下的这场雨里是淬了毒么?怎的竟让人性子都变了。
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耗尽了耐心和口水,陆无咎才将季铭远哄安静了下来。可瞧着那个原本衣着精致,举止乖张的小少爷,躲在墙角缩成一团,恶狠狠瞪着两人的时候,陆无咎实在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
“铭远...”喻江恒艰难张嘴念了声名字就哑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茫然抬步欲上前,肩膀却被人按住,回头,陆无咎轻缓对他摇了摇头,喻江恒抬起的脚顿了下后收了回去。
“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弄清楚发生了何事。”再开口的是陆无咎,他将喻江恒拉到身后,自己走近季铭远,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试探问道:“你...不是应该在县衙大牢里吗?”
陆无咎半抬着手,神情放松,眉目柔和,他这般轻声细语说话时,散发出的善意极易让人卸下戒备。喻江恒瞧着,都觉心口的滞涩都没那般憋得慌了。
果然,季铭远长而缓吐过两口气,环膝的双臂稍松了松,说出了再遇时的第二句话,却是,“要不是打不过...我定要杀了你们!”
许是压在心头的恨意太炙,季铭远在陆无咎的追问下,断续吐露出了一切。
在季铭远的‘记忆’中,喻,季两家是斗了几十年的对家,上一辈拼资产与人脉,各凭手段爬上商会上层。小一辈比才学与德识,彰显自己在同龄圈中的声望。
但季家处处被压一头。季铭远对喻江恒是嫉妒与不服并存,时常牙痒,但奈何技不如人,加之喻江恒远去游学,憋屈只好压进肚子里。
可惜人之贪念如无底之渊。为争商会头把交椅,喻家伙同张家给急切想提升资产的季家做了个局。寻了个外乡来的土财主,哄骗季家合开酒楼。开张那日锣鼓敲得震天响,楼上楼下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可好景一日便到了头,有人吃过酒菜后上吐下泻,告上了衙门。
开张大吉的红纸被人扯下来踏在脚下,土财主当时就遁了,一应后果全落到了季家头上。更要命的是,张家小少爷开业那日不知怎的也去凑了热闹,许是天道讲究父债子偿,别人也就是腹中与臀部受了些罪,这张小公子竟一命呜呼,仵作验尸也坐实是食物不和引发暴毙。
张家夫人当场昏厥,张当家悔青了肠子,但事已至此,咬死了季家就是罪魁。几日光景间,家财散尽,还背了人命在身,季家家主急火攻心撒手西去。
季家大公子觉出蹊跷,带兄弟二人用尽手段挖出土财主,得知整件事乃张喻两家的阴谋,他未及报官,被人在城外暗杀了去。季家二公子本就欠一身赌债,棍棒催逼之下失了神智,不知跑去了何处。季铭远逃出城投奔远亲被拒门外,无处可去又回了沙田县,不堪以原身份示人,流落街头与乞丐流民为伍。
唯一让他觉着解了气的,便是喻家后来也被张家挤垮了,家主卷了细软跑路。于是他把满腔恨意,全转嫁到了被迫中断游学回来的喻江恒身上。
关于记忆修正之事,陆无咎在吊脚楼时便与喻江恒稍有提及,但事情修正成了此番模样,难免还是叫人唏嘘。
喻江恒双手攥拳,长久沉默,直到陆无咎腿都蹲麻了,喻江恒才缓缓抬眸,眼中只余无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无咎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说,措辞一番后还是道了真相,“所谓修正,便是天道在无穷命数中筛选出最贴合人性走向的一条因果。”
喻江恒听后再次沉默,呼吸沉重,不知作何想。其实陆无咎心头亦感慨,不晓得喻文胜在得知自己的亲儿子,反将自己当作是害其家破人亡的罪魁时,又会作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