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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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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酿心里一松,还没等这口气全松下去,何有德便冷声道:“亲事先放一放也好。只是春酿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近日又招来路不明的男子入铺,外头闲话不少。族里既替她收契,也有管束之责。铺中钥匙今日先留下,免得她再胡闹。”

何春酿就知道,这话在后头等着。

她伸手摸到蓝布包里的钥匙,正要拿出来,周砚平却抬眼看了她一瞬。

像是在提醒她,不必怕,也不必急。

何春酿便把那把灶间钥匙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到桌上。

何有德一看,脸色立刻变了:“这是什么?”

何春酿答得无辜:“铺中钥匙。”

“我要的是铺门钥匙!”

“伯父帖子上只写铺中钥匙,没写铺门钥匙。”何春酿说,“灶间也是铺中。灶间不开,甜水从哪里来?”

几个族叔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忍笑。

何有德气得脸色发红:“强词夺理!”

周砚平没有出声。他低头整理账纸,指尖却在纸边停了一瞬,像是也被这句“灶间也是铺中”逗住了。

老叔公揉了揉眉心,显然也觉得这事再闹下去不像样,“钥匙暂不收。铺契由族中再查旧据。春酿,你近日也安分些,莫叫外头闲话更重。”

这话算不得公道,可至少今日没有输。

何春酿收好税据与旧账,福身道:“多谢叔公。”

出了何家老宅,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何春酿跨出门槛时,背脊才真正松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高门槛,忽然觉得也不过如此,跨进来难,跨出去倒容易。

周砚平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账箱,没问她怕不怕,也没夸她吵得好。

走过一段路,他才道:“何掌柜今日那把钥匙,带得很值。”

何春酿忍不住笑:“周账房今日那几句话,也说得很值。十文钱不亏。”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浅浅的倦意。方才在堂中,他一直坐得端正,直到此刻出了何家门,肩背才略微放松。

路过卖糖饼的小摊时,何春酿停下,买了两个热糖饼。一个自己拿着,一个递给周砚平。

“谢礼,不扣工钱。”

周砚平接过糖饼,低声道:“何掌柜今日很大方。”

“我向来大方。”

“看出来了。”

“你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周砚平咬了一口糖饼,没有再接话。热糖黏在饼皮里,他吃得很慢,像是怕齁着嗓子。

回到何记甜水铺时,蒋婶子正在铺里守着瓦瓮,小孙子趴在桌上睡着,嘴角还沾着一点酸梅饮。胡娘子也在,手里拿着针线,见他们回来便问:“如何?”

何春酿把蓝布包往柜上一放,“亲事暂不议,钥匙没交。”

蒋婶子一拍大腿:“好!”

小孙子被吓醒,也迷迷糊糊跟着喊:“好!”

铺里顿时笑起来。

何春酿给蒋婶子和胡娘子各舀了一碗青梅薄荷饮,说话算话,不收钱。

没多久,巷子里便又来了几个客人,进门就问:“听说何掌柜今日去何家没吵输?”

何春酿把碗放到柜上,笑道:“没吵输也要给钱。喝酸梅饮还是青梅薄荷饮?”

客人笑着道:“那来一碗没吵输的青梅薄荷饮。”

周砚平坐回柜台后,重新摊开账纸。听见这话,他笔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何春酿。

何春酿正舀饮子,眼睛弯弯的,像刚从何家老宅那间沉闷堂屋里带回来一点风。

周砚平低头,在账纸边上写下:青梅薄荷饮一碗,两文。

写完,又在旁边轻轻添了一小字:胜

等午后客人少下来,何春酿才想起他还要去找活。

她把今日的十文工钱先数出来,放到柜上:“周账房,下午该去便去。账放着也不会跑,我也不会赖你钱。”

周砚平收账纸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十文钱,片刻后收进袖中,“我去城东问问。”

何春酿点头,低头擦碗:“若找到好活,记得回来告诉我。”

周砚平没有立刻答。

她又补了一句:“不然我明日多蒸了馒头,亏。”

他这才应了声:“好。”

周砚平提着账箱走出铺子时,何春酿没有抬头。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往门外看了一眼。

蒋婶子不知何时坐到了门边,慢悠悠道:“舍不得?”

何春酿手一抖,险些把碗磕了,“婶子!”

蒋婶子喝了口甜水:“我问你舍不得账房,还是舍不得十文钱?”

何春酿把碗放好,理直气壮:“都舍不得。”

蒋婶子笑得差点呛住。

傍晚时,周砚平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衣角沾了些灰,神色还算平静。可何春酿一眼便看出来,他没有找到活。

何春酿没问太细,只把剩下半碗酸梅饮推过去,“今日卖剩的。”

周砚平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声道:“城东几家铺子都听说了福盛楼的事。账房最要紧是清白,他们不敢用我。”

何春酿擦柜台的动作慢了些。

她想安慰,又觉得这人未必爱听空话。于是她把钱匣往怀里一抱,说:“那你明日还来吗?先说好,还是每日十文,另管两顿饭。有没有甜水喝,得看我心情。”

周砚平看着她。

灯火从铺子里照出来,落在他眼底,像一点很浅的暖意,“若何掌柜还要试工。”

“试。”何春酿说,“试到你找到别的活为止。”

外头暮色慢慢落下来,永安巷各家屋檐下亮起灯,炊烟里带着饭香。

何记甜水铺今日没有赚大钱,也没有拿回铺契,可铺中钥匙还在,曹家的亲事暂且压下。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替她把今日的账纸压平。灯影落在他手背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怎么渗血了。

何春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屋檐也不是非得今日就修好。

至少今夜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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