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问她这些年好不好?问刘家有没有欺负她?问她还记不记得旧街?问她想不想走?
哪一句都问不得。
周砚平垂下眼,“我知道了。”
傍晚前,天边终于起了风。
风不大,却把闷在巷子里的热气掀开一线。门口的木牌轻轻碰着墙,发出一下一下的响。
街上的人抬头看天,都说要落雨。可雨迟迟不落,只是云底更黑了些。
梅子冰木莲卖完了。
还有人来问,何春酿一概说:“今日没了,明日再来。”
罗娘子收拾完最后一摞小盏,揉着手腕道:“今日比昨日还累。”
她领了工钱,笑着走了,铺子慢慢静下来。
周砚平正在柜台边收盏,何春酿把剩下的酸梅汁封好,刚要把木牌收进来。
风从巷口吹进来,那人衣角被吹得贴在腿边。
张五娘站在门外。
她今日来得比昨日晚,手里抱着两只洗干净的小盏,竹筒挂在腕上。青布衫的肩头有一块深色,像是路上被雨点打湿,又像只是汗。
何春酿放下木牌,“五娘,进来。”
张五娘这才迈进门,她把两只小盏和竹筒放到柜台边,动作很轻,“昨日的盏和筒,我洗过了。”
何春酿拿起来看。
盏口擦得干净,竹筒也洗过,筒盖边那点细缝里都没有酸梅汁的痕迹。
“洗得这么仔细,我倒不好意思挑你错了。”
张五娘低头:“刘家婶子说,何记的东西不能弄脏,免得下回不肯卖。”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像是把刘家婆子的原话背出来,不愿意多说一点。
周砚平站在柜台旁,他看着张五娘。
这一次,张五娘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铺子里那点风也像停了一下。
何春酿把盏放下,语气照旧:“今日要买什么?”
张五娘连忙从袖中摸出钱,“还是两盏酸梅饮,一筒甘草水。刘家婶子说,那个木莲,也要一盏。”
“梅子冰木莲卖完了。”何春酿道,“酸梅饮和甘草水还有。”
张五娘点点头,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有些失望。
何春酿转身去盛酸梅饮,又装甘草水。周砚平仍旧站在原处,手指紧紧扣着小盏边。
张五娘低着头,没再看他。
铺子里只剩陶勺碰盏的声音,周砚平终于低声道:“你今日……出来得晚。”
张五娘轻声道:“刘家婶子等二郎回来,才叫我出来。”
周砚平停了停:“二郎待你好吗?”
张五娘没有立刻答。
何春酿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过了一会儿,张五娘说:“有饭吃。”
就这三个字。
周砚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还想问,却听见何春酿把竹筒盖扣上。
“酸梅饮封好了。”
她把两只盏和竹筒一并放到柜台上,顺手又拿了一个小纸包,里头是今日木莲冻刮下来的边角料,浇了一点淡梅子汁,已经不成盏,只够尝一口。
“这个不卖了,带回去路上吃。别给刘家婶子看见,免得她嫌少。”
张五娘怔了怔,“何掌柜……”
“拿着。”何春酿道,“今日天闷,走回去也热。”
张五娘慢慢伸手,把那个小纸包收进袖中。她抱起竹筒和盏,转身要走。
周砚平仍然叫她:“阿禾。”
他有很多话压在喉间,最后却只问了一句:“你明日还来吗?”
张五娘低着头,“若刘家婶子叫我来,我就来。”
“若她不叫呢?”
何春酿看向周砚平。
张五娘沉默了很久,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六月前……刘家婶子说,要把我和二郎的事定下来。到时候,怕是不方便总出来了。”
周砚平的脸色骤然变了。
何春酿放在柜台上的手也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问,只像平常做买卖一样,道:“路上要落雨,快些回去吧。”
张五娘点点头,抱着东西出了门。她走到巷口时,天上终于落了两三点雨。
雨点很大,砸在青石板上,一点一点黑下去。风倒比方才大了些,把张五娘的青布衣角吹得贴在身侧,很快便看不见了。
周砚平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追出去。
何春酿在他身后道:“周砚平,你不能去。”
他停住,背影绷得很紧。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声音不高:“你今日追出去,她明日就未必能来了。”
雨点又落了几颗,打在门槛外,很快消失在灰暗的石缝里,“我只是想问清楚。”
“她已经说清楚了。”何春酿重复道,“六月前,刘家要定她和刘二郎的事。”
周砚平慢慢转过身,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外头的雨仍旧没下成,只把青石板打出几处深色斑点。闷了整整一日的天,到底没有爽快一回。
何春酿把门板合上一半,屋里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