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婶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拽了回来,“你在家里已经念了一路,到了铺子里便只认得吃。先同何娘子问好。”
小孙子站直了些,规规矩矩地说道:“何娘子好。”
何春酿正在柜台后切蜜水青梅,听见以后抬起头:“今日怎么这样懂礼?”
蒋婶笑道:“他过几日便要去学堂了。我这几天正在家里教他,见了先生该怎么行礼,见了长辈该怎么说话。教了半日,也不知道进学堂以后还能记住几句。”
小孙子听见这话,立刻说道:“我全都记住了。见先生要作揖,先生问话要站起来答,不能抢同窗的笔,也不能把墨抹在别人衣裳上。”
何春酿看向蒋婶:“前头两句还算寻常,后头两句是谁特意教他的?”
“自然是我。”蒋婶把孙子按到凳子上,“他在家里拿根烧黑的木棍,都能画得满墙都是。我若不提前说清楚,先生的桌椅怕是保不住。”
小孙子赶紧分辩:“我如今已经不用木炭在墙上画了。”
蒋婶问道:“那昨日灶房门上的乌龟是谁画的?”
“那不是乌龟,是先生。”小孙子一脸正经道。
铺里听见的人都笑了起来。
蒋婶伸手便要拧他的耳朵:“先生还没有见着,你先把先生画成乌龟了。我看你不是去读书,是去挨戒尺。”
小孙子护着耳朵,赶紧往何春酿那边躲。
何春酿给他盛了一碗梅子冰木莲,放到桌上,“你先坐好吃东西,若是把碗打了,往后便不许你进门。”
孩子立刻坐得端端正正,连勺子都拿稳了许多。
蒋婶在旁边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我这心里也没有底。束脩、笔墨、纸张,样样都要花钱。钱花了也罢,只怕他在里头坐不住,进门没有三日便被先生送回来。”
“先生肯收他,便不会轻易往外赶。”何春酿说道,“孩子头一回离家,坐不住也寻常。你在家里把该教的规矩教清楚,剩下的事情交给先生。”
蒋婶叹道:“我也是这样想。他爹娘白日里都忙,我若不替他张罗,也没有旁人顾得上。前两日带他去见先生,先生让他认自己的名字。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日,最后说那几个字写得不像他。”
小孙子嘴里含着一口木莲冻,含含糊糊地说道:“本来就不像我。”
何春酿问道:“那你觉得自己的名字应该长什么样?”
“至少应该有两只眼睛。”
蒋婶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看,我怎么敢让他进学堂?”
何春酿笑道:“先生若能把名字教出两只眼睛来,你这笔束脩便没有白花。”
小孙子吃过半碗梅子冰木莲,终于注意到柜台旁边的竹匾,“何娘子,这是什么?”
“今日新做的绿豆米糕。”
蒋婶原本只想买一块给孩子,听完价钱,又改了主意,“拿两块。一块让他现在尝,另一块明日去先生那里时带着。午前饿了,总比吃干炊饼强。”
何春酿摇头:“这东西不能留到明日。天气热,米糕和绿豆泥放久了容易坏。”
“我险些忘了这一层。”蒋婶让张五娘把两块都托在荷叶上,先递了一块给小孙子。
他先咬了一角,慢慢嚼过,又从中间咬到绿豆泥。
蒋婶问道:“好不好吃?你可想清楚了再说。如今是在何娘子的铺里,不许学你祖父,吃个东西挑三拣四。”
小孙子将那一口吃完,才说道:“好吃。外面软,里面有一点甜,也不像炊饼那样吃完口干。”
“带去学堂能不能吃?”
“能。这个不会掉得到处都是,先生应该不会骂我。”
蒋婶听了十分满意:“你还没有进学堂,便知道先想先生会不会骂,总算有一点长进。”
等祖孙二人走远,张五娘看着手里的五文钱,说道:“蒋婶原先只想买一块,最后还是买了两块。一块三文、两块五文,果然有人愿意多买一块。”
何春酿却在想蒋婶方才说的话,“米糕拿着方便,不只是码头上的脚夫能吃。孩子去学堂、伙计出门做工,早上来不及好好吃饭,都能买上一两块垫肚子。”
周砚平紧接着道:“这种米糕的做法可以留下,天气凉了以后,换成红豆、枣泥,也能继续卖。”
何春酿将价牌扶正:“这一匾还没有卖完,你们已经替它想到秋冬去了。”
午后又来了几个在附近做短工的人。
其中一人买了两块,站在铺门前吃完,又让张五娘包了几块带走。
“这个比炊饼软,天热的时候吃着不噎。”那人临走时说道,“明日若还有,我午前再来。”
未时过后,竹匾里的绿豆米糕全部卖空。
申时过半,赵二推着空车回了铺子,他将两只空桶放好,又举起竹篮给何春酿看,“米糕全卖完了。”
何春酿接过空竹篮:“码头上的人怎么说?”
“陈满仓说这个比干饼好下咽,喝一碗甘草水,再吃两块,能顶到收工。还有几个人来得晚,连一块都没有买到。”
周砚平问道:“钱收清了吗?”
“我既然敢拿着空篮子回来,自然是一文不少。”
赵二将钱袋放到桌上,何春酿核过钱,又让张五娘检查竹篮,见钱货都没有差错,便将说好的脚钱给了他。
赵二收好钱,又指着竹篮说道:“明日多给我带一些。码头上干的是力气活,一块不够,两块又不算贵,这东西比饮子还好卖。”
“铺里今日也卖空了。”何春酿说道,“明日多做一盘,铺里和码头各添一些。如果还能卖完,后日再加。”
晚间客人散尽,何春酿才将今日的流水拢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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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前余一千四百三十三文。
小暑,新做绿豆米糕,铺中与码头皆售尽。
原有饮食照常售卖,扣去码头脚钱,今日钱匣实增五百一十五文。
连同前余,钱匣现有一千九百四十八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