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眼,笔尖悬在纸面上空,一滴墨汁摇摇欲坠。
“你说什么?平时鹤?”夜姬全身绷紧。
“是。”阿鹤垂着眼,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你姓平?是哪一支平氏?家臣旁支,还是……”夜姬不敢想象下去,她只祈祷平时鹤是被平氏赐姓的将士后代,而不是真的平氏血脉。
“我也不清楚。”阿鹤摇摇头,“只听哥哥说,我是平氏最后的血脉。”
夜姬听着有夸大事实的说法,就笑了:“平氏满门早就在战乱中灭了族,哪里来的遗孤,你哥哥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今天被她刺伤的乡野农夫,还真能编啊。
把自己编成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贵族后代,以为这样就能显得自己高贵。
怪不得他长得那么大个头,衣服还干干净净的,估计靠着这个谎言,让村里人都关照他,供奉他。
“那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夜姬不屑问。
阿鹤眼神干净,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满脸自豪:“我哥哥,名唤平真守,小名叫阿河。”
“平真守?!”
夜姬将这三个字咬在齿间,一字一顿。
阿鹤道:“是。”
轰的一声,像有惊雷在夜姬脑海里炸开。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困在邪马台的鬼灵,永世不得踏出去一步吗?难道其实他根本不是什么鬼灵,而是骗她的,编了一个不想带她出去的理由。
是了,她当初弄瞎了眼睛的时候,摸过他身体的轮廓,哪一寸长什么样,都在她脑海里描绘过,今天所见的,那就一定是他了。
除了他的身体,她不知他具体长什么样,样貌不熟也是正常。
夜姬登时懊恼不已,早知道是他,就该多补几刀!
等一等——
夜姬死死盯着眼前的阿鹤,又是不解。
平真守口口声声说过,他的妹妹是邪马台女王卑弥呼,怎么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乡下姑娘平时鹤?
到底哪个才是他的亲妹妹?
夜姬再也受不了一层又一层的凌乱关系,她猛扑向前,抓着阿鹤的衣领,尖叫质问:“你哥哥是认的哥哥?!还是亲生哥哥?!”
阿鹤呼吸不过来,用力将疯了似的夜姬甩开,看着她摔倒在地上,红着眼喘着气:
“我是个孤女,被人拐到村里来,是阿河哥哥救了我,帮我取了名字,从此和他相依为命。
相处的这个月来我们都本本分分过着自己的日子,哥哥还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弟弟妹妹,谁知你来了!伤害我哥哥!还害得我们兄弟姐妹分开!”
夜姬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听阿鹤倾诉完,尽可能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现在不是闹翻的时候,不管平真守到底有何目的,她还需要用到阿鹤。
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么好条件的,大孙子享受不到就太可惜了。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坐直,脸上恢复了平静,扯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对不起,一路奔波,我也累了,怀孕时容易烦躁,所以行为有些失礼。阿鹤下去歇息吧,缺什么,只管跟侍女说,她们不听你的话,就告诉我。”
不等阿鹤再次说话,夜姬就去传侍女带阿鹤出去了。
夜姬静静坐着房间里,思来想去,又赶忙去召了今日跟着阿鹤回家的侍从进来盘问。
一问才知,平时鹤家中当真有几个瘦小的弟弟妹妹,再无其他亲眷。
他们这个月才搬到村里,村长看他们可怜,就号召各家集了些粮食和日常物件送给他们,住在村头一间收拾出来的废弃草房里。
夜姬摆摆手,让侍从下去,又自己单独待在房间里。
细细回想起来,平真守挨刀时看她的眼神,分明有种说不清的怪异。
夜姬越想越气,胸口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怎么会有人的心脏长偏半寸?
跟她那个死前夫一模一样,杀都杀不死!
若不是她知道平将门是独子,她都怀疑平真守是他流落在外的亲兄弟了。
她猛地起身,大步走到墙边,“唰”地一声抽出壁上挂着的长刀。
干脆现在就折回去,趁着平真守重伤在床,几刀了结了他,永绝后患。
可脚步刚迈到门口,她看了眼隔壁偏院紧闭的房门,又顿住了。
平真守再怎么说也是一位将军,武力并不差,至少在她之上,为什么没有躲闪,反而硬生生受了她一刀?
夜姬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将刀放回原位。
不能再那么冲动,不如从阿鹤嘴里多问些事,说不定是她认错了,毕竟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着,不一定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