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我的好信徒,我好久见你了!你怎么在这里?!”
“什么?什么信徒?”夜姬懵了,随即弯眼笑开,“你的木偶戏的确很好看,那我就是你的信徒好了。”
她只当“信徒”是捧场看客的意思。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啦。”
木偶商人抬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层易容的薄妆,又摘了斗笠,露出一张带着憨气的清秀脸庞,“你看看,我是缘结神!你从前在我结缘神社许过愿的,我还帮你实现了,只可惜出了点小小的意外,这几年我心里一直不安生。”
“缘结神?”夜姬想了半晌,脑子里空空的,半点印象也无,便客客气气地问,“您是神明吗?想不到神明也会来祭典逛玩,那我是不是得跪下祭拜?”
她说着就提了裙摆屈膝。
“祭拜倒不用了,有空多来我结缘神社捐点香火的话……”缘结神话说到一半先红了脸,声音越压越低。
毕竟做神做到她这份上的也没几个。
神社冷清得门可罗雀,出来游历还要靠演木偶戏赚路费,说出去都嫌丢神。
“我们家很有钱的,你来我家,我拿给你。”夜姬一脸真诚。
缘结神赶紧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演完这场就得赶紧回神社,看看攒了多少缘签。”
每次撞见这位祖宗,都要耗掉大半神力,上回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哪敢再登门。
“神明大人,要我送你吗?我可以帮你租牛车,这样更快些。”夜姬话音未落,已经动手帮她收拾摊子。
她心想,舅舅不让出门,是怕外面有坏人抓走她。可跟着神明走总不会错,就算舅舅知道了也怪不到她头上,还能顺路去城外看看风光。
反正天黑前赶回来就是了。
缘结神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跟在身边。
结缘神社在京郊,路不算远。牛车晃晃悠悠驶出城门时,天边正沉下最后一抹橘红。
夜姬一路都扒着车帘往外看。
田埂,野树,晚归的飞鸟,样样都新鲜。
到了神社更是撒了欢似的,东摸摸西碰碰,把架上挂着的缘签翻得七零八落。
“信徒,太阳都落山了,你该回家了。”缘结神跟在后面捡缘签,没好气地说,“你从前还跟我说,晚上出门晚了,你姐姐要骂你的。”
“姐姐?”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突然猛地扎进夜姬的脑海深处。
夜姬的脸色“唰”地白了,捂着头蹲下身去,太阳穴突突直跳。无数破碎的画面往脑子里撞,乱纷纷搅成一团,疼得她直不起身。
“你怎么了?不舒服?”缘结神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扶她。
夜姬点头,说不出话。
“我送你回去,你回去好好歇着。”缘结神看她这模样也慌了,半扶半搀把她送上牛车,脱口对车夫报了源家家主宅邸的地址。
一路颠簸,夜姬都昏昏沉沉靠在车厢壁上,脸色惨白,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姐姐”两个字。
等牛车停在源家宅邸前时,已是星斗满天。
深秋的夜风卷着寒意扑过来,夜姬裹了裹单薄的衣摆,瑟缩着下了车。
她脑子还昏沉着,只当是到了自己家,跟缘结神道了别,便糊里糊涂往大门走。
守门的武士见一个陌生少女深夜孤身前来,立刻上前拦住。
“请问您是哪位府上的小姐?”见她衣饰华贵,容貌绝色,武士语气十分客气。
“我叫藤原昭昭。”夜姬如实回答。
武士们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诧异。
藤原家的小姐,怎么会深夜只身跑到源家门口来?这事太蹊跷。领头的武士迟疑片刻,还是吩咐手下:“你进去禀报家主大人。”
书斋里,烛火跳了一下。
源赖光正垂着眼看兵册,修长的食指夹着朱笔,停在纸页上。
听到属下低声禀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既然是藤原家的人,就让她回藤原家去。”
他与藤原道长明争暗斗多年,处处掣肘,连带着对藤原家的人也没好感。
深夜一个藤原家的女眷找上门来,于礼不合,想来必是无事献殷勤,藏着什么算计。
“是,家主。”守门武士躬身应下,转身要退。
“等等。”源赖光忽然开口,朱笔“嗒”地一声落在案上。
藤原家的小姐深夜孤身一人,不带随从,不报拜帖,就这么直愣愣站在源家门口。
若是藤原道长要设局,断不会用自己的亲眷做棋子,风险太大。
若是探子,也必不会光明正大来求见。
源赖光沉默片刻,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没人能看出这一瞬间他心里转过多少权衡与试探。
半晌,他说:“带她到茶室。”
守门武士愣了一下,连忙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