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一愣,才要追问“你怎会知道”,顾南塘却笑意微漾,指腹蹭过她腮边未干的泪痕,捏了捏那张花猫似的脸,转而问:“饿不饿?”
话音刚落,她腹中便“噜噜噜”一阵长鸣,响得毫不客气,她这才想起,自打今日到泸县,便折返到郊外工渠上寻他,整整一日水米未进。
“来人!传膳。”顾南塘扬声道。
帐外侍卫应声而入,却垂首禀报:“回殿下,点心……已经备好了。”
顾南塘眉心微蹙——军营之中素来不备这类精细吃食,定是子峰的安排,“可还有?”
侍卫偷眼觑他神色,见他眉梢微动,又强作镇定,才硬着头皮道:“子峰将军让厨房师傅都去歇着了,还说殿下若饿了,会自行动手。所以……”
顾南塘听完,面色几变,最终只一摆手,神色反倒坦然下来:“也好,下去吧。”
他转身将点心匣子搁到案几上,又大步走回榻边,俯身一捞,便将秋凉整个抱起。
她轻呼一声,已被稳稳安置在案几前的凳子上。
顾南塘轻柔她的脑袋,嗓音低缓:“先吃些,等我回来。”
说罢,他袖摆一拂,转身便朝帐外走去,衣袂掠动间,带起一阵清冽的风——下厨了。
伙帐里,只余一灯如豆,火舌舔着陶罐底,发出轻微的毕剥声。
顾南塘挽起的袖口下,小臂线条绷紧,指尖捏着木勺,极有耐心地沿着罐壁缓缓搅动。
他不知想起什么,嘴角突然上扬,在柜端的食材里翻出几例干百合放了进去,这桂枝红枣莲子粥需要小火慢熬一个时辰,他端坐在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火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将那惯常的冷硬染出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炉火声,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便起身找了几颗冰糖放进粥里,接着用勺背轻压绵软的红枣。
偶有粥沫顶起罐盖,他便及时压一压炉火,动作精准得如同排兵布阵——唯恐一丝糊味,坏了秋凉这一整日的委屈。
帐外细碎轻响,顾南塘眼睫未抬,搅拌粥勺的动作没有停顿分毫,只淡声道:“进来吧。”
佟意掀帘而入,一张脸绷得死紧,唇角向下抿着,连行礼的姿态都带着刺:“回禀……殿下,救回来的那名男子已醒。”
顾南塘在听到那声刻意加重的“殿下”时,眸底便掠过一丝了然。
佟意自来随他习武,军中上下皆以“师父”称之,今日这般生疏的敬语,分明是压着满腹委屈,顾南塘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盯着罐内翻滚的粥食,只简简单单应了一声:“嗯,本王知道了。”
佟意直愣愣地站着,盯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连眼角都不曾分给她一分,那点积压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声音都颤了:“殿下,就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顾南塘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寒如冰潭,落在她脸上,眉宇间凝起不悦的霜色:“作为军中将领,莫要忘了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佟意气得眼圈通红,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破釜沉舟的尖锐,“殿下抱着女子回营,可是规矩?深更半夜您为一个不确定是不是南夏奸细的女子熬粥,这又算是什么规矩?”
顾南塘闻言,非但不怒,唇角反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剩下彻骨的冷。
“佟意,”他连名带姓地唤她,粥勺在灶台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本王行事,何时需要向你报备?军营规矩,第一条便是各司其职,你今日,越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一字一顿,砸得人心头发颤:“至于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锅氤氲着香甜热气的粥,眼神瞬间软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冷硬,“轮不到你来置喙。”
佟意被他看得浑身一僵,那点胆气被他眼中的寒意冻得粉碎,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狠狠一跺脚,转身掀帘冲了出去,连礼数都忘了个干净。
帐内重归寂静,只余粥香袅袅。
顾南塘垂眸,拿起粥勺继续不疾不徐地搅动着,仿佛方才那一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惊不起半分波澜,只是那搅动粥勺的指节,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帅帐内。
秋凉小口小口地啃着点心,舌尖刚一抿,便怔住了——竟是许久未尝过的木槿花糕。
清甜软糯的滋味,一下把她拉回刚入府那年,那时她气不过自己被他囚着,明知道王府木槿园是禁地,却特意趁人不备将那片军营夏日驱蚊入药的木槿花全采了,费劲半日功夫蒸了一笼糕点,闹了笑话不说,还害得府里驱蚊备品连夜被搬去军营补缺。没想到,如今在这铁马冰河的营帐里,竟又吃到了这一口。
她自行倒了杯水,刚凑到唇边,就听见帐外两个侍卫压着嗓子窃窃私语,字句清晰地飘进来:
“这大半夜的,也没听有任务,佟将军怎么急冲冲地骑马出了军营?”
“不知道,好像刚从伙房那边出来!”
“殿下不是在伙房?”
“对呀,殿下在伙房都快一个时辰了,要不要去看看?”
“咦——那不是殿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