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忧深吸一口气,这位她是真听过——李岩十四岁跟随高祖皇帝起兵,南征北战,俩人亲如兄弟,携手奠定大局,高祖去世前曾执手托孤,后来成平皇帝开疆拓土,有多半的仗都是李岩率军,成平后期他年事渐高,才被皇帝从西北调回京城,在朝中做个受人景仰的老古董。
居然还没死吗?她还以为被写进小说话本里的人早都投胎去了呢!
谢平忧关切道:“李将军怎么了?”
“太后设宴请他进宫,摆明了是鸿门宴,有去无回,李将军本来不想去,结果那伙子贱人!”夏寒愤愤道:“以高祖托梦为名义,请李将军卸甲入宫,不去就要构陷他谋反。”
“这种事,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夏寒嘴快:“世子——”
她连忙捂住自己嘴,亭内一时安静,她接着又飞快道 :“总之那就不是周大夫你该关心的事了。”
“哦。”谢平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凉了。
“那你们成功了吗?”她放下茶盏问。
“成功什么?”
“救下李将军了吗?他现在好吗?”以个人的力量去改写时代轨迹,无异于螳臂挡车,谢平忧懒得去想那些朝政啊、天下啊之类的事,她精力有限,只能关心关心具体的人。
“这我也不清楚,我问若霜姐,她没和我说,大约世——贵人手下的刀不止若霜姐一把,连她也说不清内情吧。”
“心计真深。”谢平忧想起高楼上那位,由衷感慨。
夏寒没替那人说话,不知道是给自己留面子呢,还是也有同感。
“周大夫且耐心等等,这城里像咱们一样等消息的,可不止一两户人家呢!”
听闻李岩入宫赴宴,这夜不知多少人不能成眠,最为担心的还是李岩家人,他膝下有一儿一女,皆已成家,都是爷爷奶奶辈的人了,冒着大雨侯在宫门外,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启正年间朝纪失常,早朝制度已经荒废,宫门也就没有了定时开启的必要,两位老人从寅时等到正午,那鎏金的褚红色大门才缓缓开启,雨中视线模糊,还以为是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口中放出一支利箭——禁军策马奔出,马蹄声震动了脚下的地砖,两位老人看呆了,这一队人马少说有百人,杀气腾腾,他们做什么去?
“姚公公、姚公公!”他们叫住落后的宣旨太监,急切道:“方才那阵仗——”
不待他们问完,姚公公便上气不接下气地摇手,喘道:“抄、抄家!”
“啊!”俩人大骇:“今儿又是抄谁的家?”
姚公公一夹屁股,又催马跟上去了,远远落下句:“太医院首领——谢元初!”
蹄铁震地而来,沿途街巷行人闪避,临街的窗户却挤满了张望的脑袋,谢家二公子谢平怀昨夜睡在挽月楼某位姑娘的暖帐之中,此刻酒醒,听说又有朝中大员被抄家,也兴致勃勃握着一壶解酒汤来窗边看热闹。
正巧看见禁军披甲扛旗奔过,朝路的东边去了。
东边还有谁的府邸?他那锈住的脑子使劲儿转了转,翻检起人名来——京兆府尹孙家、翰林院白家、已经卸任的礼部尚书,自己家……等等,自家?!
谢平怀手里的铜壶被猛然攥紧了,他粗暴地扒开窗边趴着的那些人,自己抻长了脖子朝外探,这条路往前再走二百步就到了分岔口,向左拐是别人家,向右拐却只有他们一家。
是左还是右?是生还是死?就在那一瞬之间。
悲剧发生了,他眼睁睁看着打头的那匹马拐进了右边的巷子,是去抄他家的,完了,这下全都完了……
谢家大哥谢平章七月里刚得了一个小闺女,女儿调皮透顶,夜里得他和妻子轮番守着睡觉,昨夜到他尽此义务,手执蒲扇扇了一夜,击落数十只觊觎他宝贝闺女鲜血的蚊子,这会儿眼睛乏得睁不开,有下人来报,跌跌撞撞摔在了门槛上。
“少爷、大少爷!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谢平章嫌弃道:“一早让你去挽月楼问家里那两匹野马,你问到了吗?”
“没、没见到二少爷和三小姐,却见到一队抄家人马,是奔着咱们来的!”下人哭喊着说:“大少爷,我们怎么办啊!”
谢平章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抄家!”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禁军到了,守门的仆人听到风声,本能地想要合上大门抵抗,结果门关到一半,从巷头破空而来一只冷箭,箭羽被撕去一半,竟然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精准地刺进了他的面门,守门人当场毙命。
“你是说,李将军没死?”谢平忧兴奋地站起身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夏寒给的桂花糕。
“对,我家主人是这么和若霜姐说的。”夏寒眼睛发亮,盯着空中某一点开始向往:“他说若霜姐这回任务做得漂亮,李将军没死,张太后反倒中了剧毒,太医倾尽全力没救回来,就在今早,两个时辰之前,那女的总算是一命呜呼了!”
谢平忧捕捉到“太医倾尽全力没救回来几个字”,心里陡然不安起来。
夏寒却没发觉,继续自顾自说着:“若霜姐大仇得报,主人答应要给她从挽月楼赎身,我早和她说好了,以后她要是还想留在京城,我就陪她租个铺子做点小本买卖,她要是不想留在这儿,我就跟她回老家……周大夫,周大夫?”
“啊?你说。”谢平忧一抬眼,手心里满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