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寒撩开帘子,俩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尴尬。
“没走错吗?”谢平忧问。
“没错,下车吧。”
挽月楼的格局构造谢平忧算是熟悉,她在夏寒和老马的陪同下绕过伙房和后院,进了主楼,老马好奇得紧,每路过一间厢房都恨不得将耳朵眼睛一并贴上门去,房里欢愉之声传来,老马跟着咯咯咯地偷笑。
夏寒和谢平忧加快了脚步,不约而同地和这个猥琐老头划清界限。
“要蒙眼吗?”谢平忧拉着臭脸主动说了进挽月楼后的第一句话。
夏寒想了想,寇定也没交代这个,正当她左右为难时,谢平忧主动扯下了楼梯扶手上的一方手帕——也不知道是谁家少爷落在这儿的定情信物——主动蒙上了眼睛。
层层向上,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
门缝里飘出来一点清苦的药香气,在甜腻的挽月楼里自成一国,谢平忧脾气未消,拿脚尖踢开了门。
寇定今儿穿得挺正经,靛色刺绣袍子,衣襟整齐,银冠束发,一眼瞧上去,有风雅状元郎的神韵。
可惜他郑重相待的客人好像没有看他开屏的意愿,竟然是蒙着眼进来的。
“周大夫?”寇定讶异地笑了:“眼睛受伤了吗?”
“没有。”谢平忧硬邦邦道:“您是贵人,贵人的事,我还是少知道一些为好。”
这话听着都觉得硌牙,寇定乐了,解释说:“上回见面,我跟谢元初阵营不同,你又从他府里出来,关系微妙,防着你些也是人之常情?现在——”
他顿了顿,接着说:“既然周大夫孑然一身,我与谢家的恩怨也一笔勾销了,不如一码归一码,咱们交个朋友?”
“周某交不起您这样的朋友。”
“周大夫说这样的话,势必是还怪我了。”寇定手里翻着一本线装书,他长呼一口气,轻轻道:“伸手。”
谢平忧鬼使神差地伸出两只手掌,只听呼啦一声,那本书被寇定掷出,转着圈飞过半间屋子,正好落在了她手心上。
“这是什么?”谢平忧低头,什么也看不见,嗜书如命的她开始有几分后悔蒙眼了。
“你的……手稿。”寇定背着手晃过来,停在她面前,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封皮道:“你交给夏寒,她大字不识一筐,岂非暴敛天物?还好辗转落到我手上,我勉强识货,连夜请书局的伙计帮忙装订了一本,孤品。”
谢平忧捧着这本书,重量也就二三百克,她忽然觉得自己两辈子的人生都落在这一捧上了,心里那些起伏的尘埃奇迹般落定下来。
“多谢。”
“不客气,我还要请你原谅呢,周大夫,原以为你在谢家也就是寄人篱下,没想到跟谢平章他们几个情同手足,为了救个孩子连自己性命都能搭进去,早知道如此,当初谢家抄家,我就不拦着你回去了。”
谢平忧念及自己心中那位胆小鬼,垂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让夏寒转告你,谢家的事今晚了结了,她还没告诉你细节是不是?”
谢平忧往后躲开了一点距离,这位贵人身上的气味不难闻,声音也温柔动听,可太动听了,她有几分不自在,僵硬地点了点头:“嗯。”
“来,周大夫,你坐好。”寇定抓着她胳膊,将人带到桌边坐下。
“听我说,谢平怀呢,是个表面糊涂内里清楚的人,京兆府尹底下两座县狱,他算好了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今晚这出戏,不过是他和杨勋演的一出声东击西。”
“什么意思?”谢平忧坐正问。
“你要赎的人,谢平怀已经赎回来了,就在这座挽月楼里。”
说罢,他回头唤了一声:“进来。”
这屋子是个套间,里边小房间的门打开,老鸨抱着孩子弯腰过来,闻见孩子身上的奶腥气,谢平忧立刻就坐不住了。
“你别急。”寇定伸手摁在她肩膀上,又轻而易举地将人摁了回去,冷静地说:“谢家没有成年的亲戚在京中,谢平章的老友也畏惧因此获罪,你……确定要照顾这孩子,教养她成人吗?”
谢平忧静了几秒,庄严道:“我确定。”
寇定摁在她肩上的手松了一半力气,接着笑问:“周大夫真是侠肝义胆,果然啊,有其父必有其子,不过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你别嫌我多嘴。”
“你说。”
“养孩子不比养只猫儿狗儿,不是你养不好就能送人或者撇出门去扔了的,周大夫这么年轻,身边带着个罪臣余孽,以后日子势必艰难、麻烦不断,你当真想好了?”
谢平忧双拳在身体两侧握紧,她没有退路,这孩子也没有其他依仗,因此尽管心里有个胆小鬼正发出警告,她还是心一横,仰头道:“我想好了。”
人生在世,撇开自我,不就是活这么一点情分吗?
寇定看着她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冲边上的老鸨抬了抬下巴:“给周大夫抱抱吧。”
“来,周大夫小心。”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落进了她臂弯里,谢平忧心中一惊,小孩子都这样轻吗?又轻又软。
臂弯里的小孩睡梦中之中伸了伸胳膊腿,她愈发双手僵硬,下意识抬头求助。
寇定展开折扇靠边看戏,笑着问:“周大夫不想看看自己干女儿吗?”
她没反驳,寇定等了等,上前半步弯腰道:“得罪了。”
他合拢扇柄,将扇头伸到谢平忧脑后,轻巧地一挑,手帕解开了,顺着她面庞滑落下来。
四目相对,谢平忧看进一双笑盈盈的桃花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