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长命锁的分子上,谢平忧挤出一个礼貌又得体的笑容:“什么事?”
“即日起至腊月二十三,我每天都来你医馆里小坐片刻如何?”
谢平忧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能一口回绝,她问:“怎么了?”
“哎!”寇定惆怅地往后一靠,忘了医馆里的便宜木凳没有靠背,险些整个人倒仰下去,幸好谢平忧眼疾手快,撑在柜台上上半身越过去伸手够了他一把,用尽核心力量将人拽回来。
“好险!”寇定抚着心口往身后瞄。
谢平忧神色复杂,她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寇定手腕处的皮肤,这人的神识之海依旧被浓雾笼罩,她什么也看不清。
“周兄不是知道么?我家老头子要回来了,塞北至京城,一千三百里路,他快马加鞭,后日就要到了,这两天府里上上下下都炸开了锅,我受不了,出门躲个清净。”
“侯爷?”谢平忧好奇道:“张太后薨逝的时候也没听说他要回来,怎么现在突然……”
“周兄有所不知,家父的忘年之交李岩李将军快不行了……”
一边听寇定絮叨着上一代人的八卦,谢平忧一边将两指搭在了他手腕上,绕是她行医以来见多识广,也还是被对方的脉象惊住了,这可真是……稀碎啊。
普通人的脉象,不论健康还是重病,都处在相对的稳定之中,好比一条河无论长短深浅,磅礴奔腾还是趋于干涸,河中水总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而这位——
谢平忧抬起眼,静静注视着他,他的脉象里布满了互相冲撞、毫无头绪的支流,倘若从空中鸟瞰,河床定然会呈现出龟甲一般的裂纹,就这番脉象,谢平忧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怎么了?小周大夫这是什么眼神……”寇定紧张地自嘲道:“难不成我没几天好活了?”
“不是。”谢平忧抬起手指,盯着自己指尖,做了个捻灰的动作,寇定还没来得及提出抗议,她忽地一笑,挑起眼冲对方道:“你来吧,即日起至腊月二十三,一天也不准少。”
“啊?”寇定不明白她是为何态度大转弯,只能先点头称好。
像他这样的疑难杂症,许多医生走遍天下未必能碰上一个,落到自己手里,谢平忧只觉得运气不错,获得免费研究对象。
来医馆的次数渐渐多了,寇定后知后觉自己的“小白鼠”定位,心中按说是该有点情绪的,毕竟自己那样看重周大夫有情有义,毫无保留地对她,没想到自己在人家那儿得到欢迎,居然是因为有几分研究价值。
不过看她每回诊完脉、配好药、第二天又细细询问自己用药感受,将其一字一句地认真写在名为“定”的记录本上时,寇定心中那点怨怼的小火苗又自动微弱下去——和一个潜心医术的呆子较什么劲呢?
他照常配合周大夫的所有诊疗措施,对方忙碌的时候,他便很自觉地提起水壶推开后门出去浇花,有时浇着浇着,能看见高晓荷套着一只环形皮筏子,从北长河上游努力划动四肢过来,这时寇定往往就乐了,站在岸边替高小姐加油鼓劲,顺便承诺来年开春了亲手挑匹料子送于她做衣裳穿。
高晓荷面红耳赤,赶紧狂蹬一通后腿,调转航向游走了。
临近年关,谢平忧的生意愈发火爆,为了不让小医馆爆满到脚无立锥之地,她开始推行预约制,结果这项制度刚一推出,订单立刻就排到了小年后,每天自打早上她开门到夜里她关门,没有一刻是得闲的。
如此忙碌的状态下,寇定这种非典型客源的优先级自然就靠后了,正好他也乐得多待些时间,用他的话讲:“老头子回了家,我再回去跟下狱有什么区别?”
谢平忧失笑,重新点燃一根蜡烛,坐在特制的高脚凳子上,隔着一张柜台勾勾手掌,示意他伸出手来例行诊脉。
“奇怪。”她皱眉偏了偏头,睁开眼看着寇定道:“前两次我见川贝对你脉象镇静有所助益,故而添了一成用量,怎么今天看更乱了?”
寇定望天走神,过了会儿才醒过来,不甚在意道:“杜若霜和夏寒来信了,你想听吗?”
谢平忧展眉解颐:“当然!信上有提我吗?她们如今到哪儿了?信是否还带在身上,快拿给我看看!”
“急什么,你看你——”寇定从怀里掏出信封,抽出信纸,单手抖了抖,俩人在灯下凑在一起细看。
“世子,展信安康。已于腊月十五抵达云梦,浩泽万顷,雾气蒸腾,如置身云上……美景怡人,鱼亦好吃,盘缠够用,不必挂念,若见周大夫,代我与夏寒问其安好——杜。”
谢平忧满意又有点不满足:“开头第一句就问你,到了最后一句才问我。”
寇定将信纸折了两折塞回信封里,得瑟道:“周大夫真是贪心,须知山水迢迢,这短笺来到京城很不容易,她们能在信中问及你半句,已经是天大的在意了,难道你以为谁都像我家老头子,为了见友人最后一面,千里疾行,一路从塞北跑回来么?”
有几分道理,谢平忧释然了,点头问他:“你家老——呸!侯爷回京也有三天了,李将军那儿景况如何,有些好转吗?”
最后几个字纯属出于心底的殷切愿望,一不留神滑出去的,谢平忧说完便后悔,说什么呢!从医学上来讲就毫无可能,她抿住嘴做好被寇定骂蠢的准备,结果对方竟然漏过了这个挖苦她的好机会,只是怅然地摇摇头说:“就在这一两天了。”
仿佛为了呼应他的话,北长河另一岸,遥远的不知名坊间,忽然响起了送魂的鞭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