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握着笔踌躇不定,内心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屁股又偏偏不敢离开凳子,左右为难地快要哭了:“世子,侯爷、侯爷他应该是回来了……”
“嗯。”寇定发着高烧,看人看物都很不真切,面前的一切在他眼中只剩下一只燃烧的蜡烛,火焰飘动,慢慢侵蚀着蜡烛的烛芯。
他想他必须要在这根蜡烛燃尽之前将周游从牢里捞出来,即便这不中用的躯体又到了疾病发作期,即便寇丹见到他如此殚精竭虑经营权术,肯定要跳起来打断他的腿。
那也没什么,打断就打断吧。
要是没有周大夫在灵堂替他挡的那些鞭子,他也许早就被打断腿了。
寇丹果然是脸色铁青,一甩袍角大步迈进府内,他脚下生风,半个侯府的下人在后边追都追不上,大家只能跟在侯爷屁股后边干着急,纷纷断定:世子这把玩飘了。
卧室的门被嘭一声推开,管家吓得立刻放下笔跪在地上,求饶道:“侯爷、侯爷,小的实在是……”
“你给我出去。”寇丹气沉丹田,冲着门后一扭下巴。
管家求之不得,马上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整座楼阁只剩下了父子俩人,对峙中,寇定率先扛不住,上半身趴在了桌面上,哑声道:“爹。”
寇丹皱眉走近来:“病势如何?”
颇令人意外啊,寇定半阖着眼皮,虚弱地笑了下说:“死不了。”
寇丹大马金刀地坐下来,拈起桌上的信纸扫了一眼,冷峻道:“周大夫的事,我有所耳闻了,人现在在刑部大牢?”
寇定心情复杂地哼了一声说:“定了三月十七午门侯斩,说是要……枭首示众。”
寇丹严肃道:“周大夫名门之后,又是人中龙凤,本不该遭逢此难——可惜他父亲山高水远力所不及,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
寇定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近在咫尺、却看不清的父亲,诧异道:“你不骂我?”
寇丹的肩膀挡住了摇曳的烛影,他罕见地拿出一副慈父派头来,反问儿子:“你能分得清对错,待朋友有情有义,我骂你做什么?”
寇定一时无言,撑着桌面扬起脑袋来,隐约觉得自己烧都退下去两分。
寇丹给自己倒了杯陈茶,一口闷下去,短促笑道:“我竟然不知道你跟大理寺老高家的闺女还有些瓜葛,你也是时候……”
寇定连忙抢话,双手投降道:“爹,我对高大人的千金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我们就是纯粹的——”
父子俩在不让人把话说完这件事很有共性,寇丹呸一声,将嚼碎的茶叶喷进碗底,评论亲儿子说:“不开窍的东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把你娘追到手了。”
“是是是,您多厉害!”寇定垂下手来,放松一笑。
“今儿我已经递了折子,三月十八过后离京,再待下去,恐怕皇帝小儿都要睡不着觉了。”寇丹放下茶碗,抓着白瓷边沿在桌面上转了一圈,下定决心,抬眼看着儿子道:“寇定,你想跟我离开京城吗?”
寇定挑了下眉:“为什么?”
“你说呢?风云际会处,未必不是人间炼狱。”
寇定努努嘴,好像很单纯似的问:“你想要我跟你去塞北?塞北有什么好的?”
寇丹指着已经喝干的茶碗,难得温情地玩笑道:“总之你想要这的雨前银针是没有的,鹅梨暖帐也是做梦,更别提你小厨房里那些精细的点心……”
“那说什么,不去了!”寇定一挥手,艰难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床榻,还离着半步远呢,整个人便晕倒似的往榻上一摔,顷刻间没了声音。
寇丹坐在桌边盯着儿子瞧了半晌,确认他还有呼吸,只是太微弱,这才垂下眼摇摇头,长舒一口气。
三月十七,掰着指头数,还剩下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