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忧掀他一眼,那眼神乍看不喜不怒,是她惯有的平稳姿态,但过于仓促的垂眼暴露了她的心情,寇定想要开口缓和下气氛,然而没力气讲话,盯着她细微抽动的面颊,心里极其不是滋味儿。
“小周大夫……”寇定蕴酿半天,曲起手指,挠了挠她掌心,哑声哄道:“我没什么大事儿,你看,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平忧一秒也撑不住,撤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伏案寻笔。
“我知道对不住你,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谢平忧想答“好”“没置气”……可如鲠在喉的她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只能假装忙碌,提起桌案上重重叠叠的纸张,一边找笔一边滑泪,她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难过,即便耗费心血的实验做毁了,实验对象给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也不值得她哭成这样吧?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其他理由,只好一股脑儿将失态全部归罪于中途折戟的医学事业上。
寇定见她肩膀耸动,猜她是哭了,一时有些惊骇,竟然无药自医——坐了起来,枯瘦的手掌拍在她背上,安慰到:“好了好了,你看我都不是为了救你吗?”
谢平忧翻到了被地形图覆盖着一只羊毫笔,笔端墨汁干透,羊毫凝结在一块儿,戳都戳不开,她握着笔凝固在那儿,心想以寇定那一身的臭讲究毛病,要不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是不会将他的心爱文具这样乱扔的,自己怎么早没看出他病重至此呢?明明杜若霜和夏寒走前有过提醒,全怪自己没当回事,到头来还牵连他病情加重……
她再也绷不住,趴在桌上放肆流泪起来。
寇定进退两难,手掌顺着她脊背无力滑落,这还哄不好了,他无奈地看着小周大夫,心说周大侠教育子女的方式和其他人果然不同,放眼京城,谁家的公子长大之后还敢这样公开掉眼泪的?
却也是……有几分至纯至善的真性情,他怜爱地扯出一点笑意。
“同你讲个好消息。”他靠在榻上嘶哑道:“你在牢里这些天,外面风云突变,张宣强占了挽月楼,以谢家那孩子的性命胁迫苏沐婉委身,苏小姐刚烈,却也聪明,干脆将计就计,今天夜里一把火烧了挽月楼,张宣想要洞房花烛,现在大可以去向阎王爷要了。”
谢平忧耳后的神经不停搏动,她敏感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后果,止住哭泣,转回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寇定道:“挽月楼里其他人呢?”
寇定看着她,莞尔一笑,点头道:“火从顶层烧起,楼下其他人转移及时,大多平安。”
谢平忧没他这么乐观,今夜风大,挽月楼那一片木质结构多,容易引发连片大火,如果造成了群体性烧伤,凭京城的民间医疗系统,那是万万不够用的。
“世子——”她吸了吸鼻子道。
寇定头回听见她嘴里冒出来这么两个字,失笑道:“怎么?”
“瓷鱼巷往东三里即是皇城,为保皇宫定有官兵前去救火,但他们只是救火,不见得救人,可是水火无情,受伤的人一旦不能得到及时救治,死亡几率便会大大提升——”
寇定听明白了,严肃道:“你想怎么做?”
谢平忧提起那只凝固的羊毫笔,在砚台中一蘸,也不管写出来什么鸟样了,就着案上那张地形图大笔圈出几点:“伤者人数众多,一齐涌来时,资源必然捉襟见肘,此时最要紧的,不是治好哪一位病人,而是稳住基本……”
她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在急诊科轮转,带教主任领着她走过宽阔的绿色通道,那些从身侧推过的病床,匆匆路过的医护,形与声通通重现在她脑海中,如何疏散、如何分级,怎样分配资源能最大限度降低伤害……这些几百年后现代人用生命总结出来的经验,纷纷化为她笔下的一滩滩墨渍,在展开的京城地图上洇开。
寇定起初还想劝劝她,瓷鱼巷里那些人家,当初可没少看谢府抄家的热闹,你跟他们无亲无故只有仇,干嘛还关心那些人死活?
可瞧她越说眼睛越亮,寇定这番刻薄话就没出口,并且最初的刻薄冲动过去之后,他也冷静下来,的确,民为国本,周大夫这般思虑,很有些心怀苍生的气节,反倒是自己,代入对方立场,替她小气了。
“你慢点儿说。”寇定指了指案上的一壶水,示意她喝两口:“方才提到的那些事,我现在就能请人去办。”
“谁?”谢平忧喝水喝得着急,忍着咳硬往下咽,两边眉毛都用力压成了八字。
寇定轻哼出一声笑,说:“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