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忧等了又等没等到下半句,着急得恨不能掰开他嗓子眼看看:“说呀!”
寇定:“我早有意中人了。”
谢平忧身形一顿,冰雕似的僵在那儿,只剩眼睫扇了扇,讶异道:“什么?”
寇定转回头来,看着落后自己半步的周大夫,很难为情道:“这,总之……哎,周兄,男女之间的事,我跟你说不清楚。”
谢平忧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将腿从原地拔起来,一点一点恢复成自如模样,朝着寇定走过去,片刻之后,神色自如地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年了。”
谢平忧不死心,她求知若渴的学术精神迫使她不能接受这么模糊的回答:“好多年是多少年?五年?”
寇定摇头,幽幽道:“比那更久。”
谢平忧啧啧两声,抽了一口气道:“十年八年?”
寇定依然摇头,答:“不止。”
“我的老天爷。”谢平忧由衷敬佩:“世子的情窦开得可够早的。”
寇定忍俊不禁,谢平忧余光瞄见他笑容,无端想起小花园里零落的栀子,都一样白。
“世子,我走之后你每天晌午用过饭,须得抽出半个时辰来晒晒太阳,瞧你骨头脆的,沐浴日光对你有好处。”
“好。”寇定一口答应,又马上反过来要求她:“给你送去的笔墨纸砚瞧见了吧?离京之后记得多写信,刚开始可以每日一封,过了阴山路不好走,隔日一封,再远到洞庭,地广人稀的,要是找不到合适驿站投宿,条件有限,半月一封我也不嫌你。”
“我争取吧。”谢平忧踢开脚尖的碎石子,未雨绸缪地思考起写信这件事来——她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已经没什么人写信了,这辈子作为谢家三小姐长大,亲朋好友都在近旁,实在也没什么写信的需求,现如今寇定口气这么大,一下子给她布置了成千上万字的作业,她疑心自己恐怕只能憋得出流水账,最后落一个浪费纸张的名声了。
不过既然允诺了,势必就得动笔,翌日夜里,京城外官道十余里处的一座小镇上,谢平忧哄睡了七月,从散开的行李里扒拉出纸笔来,撑着脑袋坐在灯下给寇定写信。
“日行五十里,至西霞镇有缘客栈落脚,此地民风淳朴,山清水秀,倒是适合与你养病……今日是否按时服药,楼大夫切脉结果如何,如有异象即刻传书与我。”
地图上几笔墨迹勾勒出的迢迢山川,成了马车车轮下真实滚过的泥土,谢平忧常常幻想,寇定在他书房里一个人看地图时,究竟将自己想象成怎样一个芝麻粒大小的黑点,这黑点翻山越岭,也途径人间无数。
落脚至南阳时,离她们出发已经出发一月有余,谢平忧按照先前信中交待的,投宿在当地最有名的响云客栈,刚进店定了房间,转头便问有没有自己的信。
“给周游周大夫的?有。”伙计从身后的柜子上取下一封道:“昨日镖局刚送来,来,您看看是不是这封。”
果不其然,信件密封用的火漆被压出一道侯府专用的图纹,寇定还真是口无戏言。
她将信收进怀里,又耐着性子为车夫、奶娘等一行人安排好食宿,动作如常地回到自己房内,仔细合上门窗,这才急切地将信掏出来,撕开封口,薄薄几张信纸捻在手中,光开头就要读好几次才能平心静气地读下去。
“周兄,见字如面,如你上回来信所说,夏至后药方中舍去仔姜一味,以陈皮取代,连服三日,果然神清气爽许多,非我妄言,楼大夫亦可做人证。只是药苦,佐薄荷叶入口,唇舌颇受打击,连日不知饭味……你见多识广,如遇好食谱,请速写来,稍解苦夏。”
谢平忧看到这里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废话三尺长,她上回收到寇定飞鸽传信,短笺上仅绑了八个字:前有伏兵,改道河西。
那才是讲正事的口吻,事后谢平忧去信询问内情,得知京城内天翻地覆,形势一日比一日差,追查谢家遗孤的探子顺藤摸瓜,摸到了怀恩侯府,要不是迫于老侯爷威势,说不准真能做出破门而入,戕害世子的丑事。
更糟糕的是,宫内不知为何对老侯爷起了戒备之心,几次下诏试图要他解甲归京,寇丹全都以边务繁重,无可脱身为由挡了回来,眼见着两边矛盾愈发尖锐,寇定在城内处境更是岌岌可危。
谢平忧从来没忘记在李岩灵堂前,与老侯爷对视的那一眼,她当时没跟寇定透露过怀恩侯意欲造反的信息,现在想来,这成了对方命运里埋藏的一个地雷,随时可能引爆。
因此她一连三封短笺督促寇定离京,塞北也好,江油也罢,总比待在定时炸弹上要好,偏偏这人跟听不明白似的,回信过来洋洋洒洒数千字,连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谢平忧草草读完中间那几页,翻到最后,视线落在结尾处的一句话上:两地周旋,君心即我心。
这话说的暧昧又模糊,谢平忧盯着看了半天,醍醐灌顶——寇家两父子在演一出互相牵制的戏码,朝廷以为拴住了寇定,寇丹不敢真反,而寇定为了给老侯爷争取时间,恰恰要留着身上那根锁链装人质,好精明的两父子!谢平忧咋舌,而后松了口气,他拎得清状况就好,她接着拿开信纸,反过来看了眼背面,寇定措辞如此含蓄,大概是料到有人查过他的信。
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