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放学的钟声准时响起。
日本高中的放学时间早得令人感动,早川美由纪拎着书包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逛逛车站前的商店街,我有些抱歉地告诉她今天还有事情要处理,她闻言立刻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我收拾好书包,跟早川美由纪和几个女生道了别,便匆匆离开教室,走出校门时阳光还亮得晃眼,五月的东京午后已经颇有热意,我按照昨天那位车站警察留下的地址,来到那间交番。
到了交番,值班的警察态度和善的接待了我,他让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拿出笔录本,开始询问昨天早上的具体情况。
我把电车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松田阵平是怎么发现那个男人在偷拍、怎么制服对方的整个过程,警官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偶尔抬头追问几个细节。
“那个人的相机里还有其他受害者的照片。”我补充道,“我删除我的照片的时候翻了一下,里面的偷拍照至少有几十张。”
警官的表情严肃了几分,放下笔:“你确定吗?”
我点点头。
警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小林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看到那种照片谁都会生气,但是……这种情况下,你把照片删了,其实不太合适。”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一般这种案件,相机里的照片是最直接的物证。”警察耐心地解释道,“你把照片删了,就等于把证据给销毁了,嫌疑人的律师完全可以在法庭上说——‘我当事人只是带了相机,根本没拍过任何东西,照片全被删了,谁能证明他拍的是裙底?’这样一来,就算我们抓了人,也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定罪。”
我愣住了。
“对不起,”我有些慌乱地道歉,“我不知道……我当时太生气了,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删掉,我没想到会影响到定罪……”
警官看我脸色发白,语气又和缓了几分:“别太紧张,你是受害者,没有追究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你,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让警察来处理,我们受过专业训练,知道怎么固定证据。”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下次一定注意,真的非常抱歉……”
警察语气温和下来,又说道:“不过这次倒也不用太担心。”
我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警官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刚才查了一下那个人的档案,他几年前就因为偷拍被逮过一次,情节比这次严重得多,当时是正式起诉、判了缓刑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有前科。”警官合上笔记本,“加上有那两个男生作为目击证人,他是当场抓住现行的人,证词的可信度很高,就算照片被删了,证据链也不算完全断掉,这种情况起诉的话,法官一般也会采信证人的说辞。”
闻言,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好的,谢谢警官。”我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今天麻烦您了。”
走出交番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橙色,空气里飘着不知从哪家面包店传出来的黄油香气,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系统留给我的五十万日元,房租付了押金和头两个月租金,加上买被褥、洗漱用品、锅碗瓢盆这些基本生活物资,七七八八花出去将近四十万,现在银行卡里满打满算,大概就剩十万出头。
十万日元,听起来好像还不少,但我还要吃饭、通勤、买日用品和参考书,坐吃山空的话,大概撑不过两个月,得找份兼职才行。
我边走边留意路边很多店铺玻璃门上贴的招聘广告,时薪从八百到一千日元不等,日本的打工文化确实发达,对想赚零花钱的学生来说选择不少,走过了三个路口之后,我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店不大,门面也不算新,比起车站前那几家热闹得需要排队的连锁便利店,这里明显冷清许多——玻璃门上的海报有点旧了,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只有一个客人正在货架前挑选零食,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像是店长。
人少意味着工作强度不会太大,这种店的老板通常也比连锁店好说话。
我推门走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在整理货架的老板娘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校服上,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您好,我是来应聘兼职的。”我规规矩矩地站好,指了指门口贴着的那张招聘广告,“请问您这里还招人吗?”
老板娘闻言,放下手里的货品,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是……港南高中的学生?”
“是的,我是港南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我点头,“就住在这附近。”
老板娘随即又露出几分担忧,“不过高中生平时功课应该很忙吧?你确定能兼顾得来?”
“我会合理安排时间的。”我认真地说,语气诚恳,“因为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父母都不在身边,生活费需要自己挣,所以……”
老板娘听到“父母都不在身边”几个字时,表情明显变了变,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收银台后面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你先填个基本信息吧,我这边其实也缺人手,之前打工的大学生前段时间辞职了,时薪九百日元,周几来都行,你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就好。”
我双手接过表格,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谢谢您!”
填好表格后和老板娘聊了几句,她说她姓山田,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生意虽然比不上大马路上的连锁便利店,但胜在老顾客多,街坊邻居都挺照顾,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今天正好店里没人,你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熟悉一下工作。”山田老板娘看了看表,“也不让你白干,从这一小时开始算工资。”
我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开始跟老板娘学习收银机的操作方法、货架上的商品分类、库存清点的流程,老板娘教得很仔细,我也学得认真,一个多小时下来基本掌握了主要的工作内容。
晚上十点,便利店准备打烊,我帮忙把门口的促销立牌搬回店里,打扫完地面,和老板娘道了别。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洗了个澡,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坐到书桌前,翻开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和笔记本,咬着笔帽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国语、英语、历史、地理,我把文科类的几门先处理完,笔尖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倒也顺畅。
然后翻开了数学课本。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上面画着抛物线图形,旁边标注着各种符号和公式。我盯着那道题看了整整五分钟,笔在指尖转来转去,最后只写了一个“解”字。
不是我不想写,是真的忘了。
函数、集合、向量、数列——这些东西我高中时候确实是学过的,甚至当年高考数学分数也不算低,也顺利的考上国内985的学校,但那是“前世”的事了,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就像格式化硬盘一样把理科知识大部分清空,腾出空间来装大学专业课的内容。
现在看着这些曾经熟悉的符号和公式,感觉就像见到了多年未联系的小学同学,知道肯定认识,但具体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特征,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又翻了翻课本后面的内容,发现除了函数,还有三角函数和排列组合,甚至还有微积分的初步内容,日本高二的数学进度,似乎比我在国内时的进度还快一些。
我把数学课本合上,又把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共八道题,我能完整做出来的只有前两道,后面六道不是写了一半卡住,就是连第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我就对着那本摊开的数学课本,和那张只写了一道半题目的作业纸,陷入了沉默。
然后默默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高考的时候数学明明考得挺好的,那些公式和定理曾经烂熟于心,做题做到手软,如今却像上辈子的事一样——不对,好像确实是上辈子的事了。
“明天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高一的数学书好了。”我自言自语,把数学作业挪到一边,决定今晚先放过自己。
凌晨一点多,我在第三个哈欠中合上课本,关了台灯,一头栽进了枕头里,几乎是脸挨上枕头的那一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闹钟再次响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才刚闭眼五分钟,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我眯着眼摸了半天才找到闹钟的开关,翻了个身,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足足一分钟的呆,才撑着床板坐起来,踩着拖鞋晃进浴室,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我用冷水狠狠泼了好几次脸,才算彻底清醒过来,洗漱换好衣服,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里面只有昨天顺手在便利店买的吐司、生菜、火腿片和一小盒黄油,想了一下,我拿出两片吐司,抹上薄薄一层黄油,夹了两片火腿和几片生菜,装进便当盒里。
白人饭,启动。
在生存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我并不打算在做饭这件事上投入太多时间和精力,毕竟做饭这种事,如果只是填饱肚子的话,十分钟能搞定的东西没必要花一小时。
背上书包出门,今天我没有去车站。
一天来回几百日元的电车费,一个月下来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反正学校离家也就两三公里,走路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还能顺便锻炼身体,更重要的是——经历过昨天的早高峰地狱之后,我宁愿多走半小时,也不想再被人挤成纸片贴在电车门上了。
五月的东京清晨还是很舒服的,路边住宅区的围墙边探出几丛绣球花,还没到盛开的季节,但已经有零星的蓝色花苞点缀在绿叶之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拐角,然后我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松田阵平正一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那双漂亮的凫青色眼睛半眯着,那头蓬松的卷发在晨风中微微翘起,左脸颊上的创可贴换了一块新的,但脸上的淤青倒是比昨天淡了一些,旁边的萩原研二正歪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抹招牌式的笑意。
下一秒,萩原研二的目光扫到了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旁边的松田阵平也看到了我,正在打哈欠的动作顿住,嘴巴慢慢合上,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忪。
“早上好,松田君,萩原君。”我率先开口,脚步自然地停了下来,“好巧,又遇到了。”
“早上好,小林小姐。”萩原研二笑眯眯地回应,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正打算像昨天一样接受松田阵平的沉默,没想到旁边那个一直臭着脸的卷发少年竟然开口了。
“……早上好。”
声音不大,略带沙哑,还有那么点不自在,但确确实实是跟我打了招呼。
我眨了眨眼,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人昨天见面还只是点头示意,今天居然肯开口了,看来没有之前那么高冷了。
松田阵平被我这一看,立刻别开了脸,重新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只是耳根的位置似乎又开始泛红了。
“小林小姐,昨晚没睡好吗?”萩原研二微微低头看了看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关心道,“黑眼圈有点重哦。”
“啊,被发现了。”我下意识摸了摸眼下,有些不好意思,“昨晚打工结束后回家写作业,写到凌晨一点多才睡,是有点困。”
“打工?”萩原研二有些惊讶,“小林小姐才刚转学过来就开始打工了吗?”
“嗯,放学后在一家便利店打工,能赚点生活费。”我笑了笑,半开玩笑道,“不努力挣钱坐吃山空的话,很快就要流落街头了。”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两个男生听完后都没有马上接话,萩原研二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松田阵平则是侧过头,凫青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萩原研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着说:“好辛苦呢,不过还是要早点休息,身体最重要。”
松田阵平依旧没怎么说话,在我右边充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但我余光瞥见他的视线似乎往我这边飘了好几次,每次我稍微侧头,他就飞快地移开目光,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自在。
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段路离学校已经不远了,沿途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越来越多,不断的有人跟萩原研二打招呼,然后一个现象开始引起了我的注意。
“萩原君,早上好!”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经过时,声音又甜又脆,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把“好喜欢”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早上好,片桐酱,今天天气真不错呢。”萩原研二自然地回应,还附带一个电力十足的微笑,双马尾女生的脸瞬间红成了苹果,小跑着离开了。
“萩原前辈,早安!”
“早安,山下酱,昨天的数学作业你写完了吗,需要帮忙吗?”
“萩原桑!早上好呀!”
不断有路过的学生跟萩原研二打招呼,男女生都有,但女生的比例明显更高,有些女生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简直能冒出星星来,打完招呼之后还会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一眼,那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惊讶的,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我回以一个礼貌的点头,他们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萩原研二应对得如鱼得水,一一笑着挥手回应,时而跟男生击掌,时而对女生露出一个温柔得过分的笑容,惹得几个女孩子捂着嘴红着脸跑开了。
而相比之下,走在左边的松田阵平这边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