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夏清垣离开后,原初黛陷入了短暂的忧思中,明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可若真如清垣所推测,那位神子是假的,又结合芝灵氏这些年的筹谋,那么明日大典,她们定是要用这位假神子做文章了。
可神子怎么会是假的呢?
神子若是假身,又是何时被调换的?——她猛地想到,此代神子出世,乃是由芝灵氏当代家主芝灵姬萝和已逝的从绒家主亲迎接回,而神子投生之地与轮回时辰,是由乌首云暮所勘测,神子入主圣宫后,又由从绒氏德高望重的宗老兼任上师教养,而这里面涉及到的所有人,除了芝灵氏,已全部死亡。
所以这一切,莫非是芝灵氏从一早策划的吗?
那也太可怕了。如今神子年计三十又七,那就是说,从三十七年前,这个计划就在酝酿了!
三十七,这个数字为何莫名有些熟悉呢?
原初黛垂眸深思,却总也抓不住脑海里那缥缈的一个瞬间,想得头疼,她遂放弃,转而去想真正的神子何在。如果说三十七年前,芝灵氏用计调换了真假神子,假神子回宫,那真神子又去了何处?她们会杀了幼小的神子,还是选择囚禁呢?神子是不死之魂,杀了还会轮回,是永远杀不尽灭不掉的,如果芝灵氏足够聪明,定会选择永久困囚才是。
可依清垣所说,每一代神子可能都会继承前一世的神力,那么这样一世强过一世的神子,又有什么人有能力囚禁呢?
这好像是个死胡同。神子之身,不可灭杀,无法强囚,那神子会在哪儿呢?她若流落在外,拥有极其强大的神力,又怎么会毫无名气呢?
她着实是想不通了。
望着外面清冷的月色,她忽然连连打起了哈欠,困顿之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地方——沐燊阁!她如今不正好在宫中么,如果想了解关于神子的信息,那沐燊阁不就是最好的去处?沐燊阁乃神子殿下的御用书房,平时用来储存神子的生平事迹与一切相关文书,甚至可能还有历代神子的亲笔手札,若想要了解神子是否真的会继承前一世的神力,那么只能去沐燊阁验证了!
想到这里,她又勉自打起精神来,猛灌了两口冷茶,偷摸从后窗溜出去,翻到了沐燊阁。隐在各处屋顶戍守监视的十八威卫互相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都按兵不动。
沐燊阁里,月珠铺满了天花顶,柔光辉映,像是一层银纱铺在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上。原初黛凭着年限与首字索引,很快找到了记录历代神子生平的书卷和起居注籍。只是,她将这些记录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你在找什么?”
突兀的声音响起,把原初黛吓了一跳,她猛地心惊,自己居然完全没有感知到这阁中还有别人,她什么时候如此疏忽大意了?
神子从二层阁楼下来,不疾不徐地为她解惑,“此阁中设有特殊禁制,你们各大世家的本源之力在此处都会受到限制。”
原初黛呆怔了一瞬,赶忙上前行礼,“初黛见过神子殿下。”
神子面目无神,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籍上,“你既来此寻这些书,难道不是已经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神子了么?”
原初黛猛然抬头,撞进她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里,顿时结舌,“您……”
“神子这个称呼,显然已经不适合我了。你可以唤我仙乐,这是成年礼前,上师亲自给我定的名号。”
原初黛沉默片刻,还是道了一声,“殿下。”
仙乐有些讶异,回头望了望她,笑了,“这世家之中,果然还是你们天雪氏人品最是实诚忠良。”
“殿下为何在此?”
仙乐自苦一笑,伸手抚摸着眼前的书架,“明日就是我的死期,我求了个恩典,来此缅怀过去在此日夜伏案的可笑岁月。”
原初黛心里惊起骇浪,面上却不显,只道,“殿下为何要死?”
“呵呵,神子归天,才能授下人皇之权啊。”
“人皇?!”原初黛惊道,“芝灵氏要自封人皇?”
“是啊。芝灵氏要以神的名义授己皇权,凌驾天下,从此千秋万代,唯芝灵皇族为尊,再也没有世家了。”
原初黛骤然捏紧了手中的书卷,上前一步,“没有世家,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就是不存在了。”仙乐回头一笑,“大典之上,芝灵氏会以我为祭,辅之时狐氏的幻灵之术,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与神光同归于天,继而降下神旨,封仙天榜,论世家世代守护之功,着升诸世家上界为仙,以示恩赏。”
“什么!芝灵氏要把各大世家也一同灭杀于大典之上?!”
“很惊讶吗?芝灵氏一个世家要称皇,那其余世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和僭越。”
原初黛心里一紧,那裳霓和阿垣她们,岂不是还不知道自己处在危险当中!想到这里,她拔腿就要走,仙乐喊住她,“你出得去么?”
“这阖宫上下,由十八威卫围得跟铁桶一样,在明日大典之前,没有人可以从这宫里离开。”
“你在这宫里这么多年,可知道有什么密道暗道么?”原初黛急起来,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圣宫之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你就不着急么?你不想逃吗?不想活么?”
仙乐嗤笑道,“着急有什么用,想活就能活么?”
原初黛忽然靠近,往她袖中塞了一个镯形物事,嘴上却说道,“我听说月前避尘宫里有个受罚宫人不是莫名失踪了么,说不定这宫里有我们不知道的通道呢。”
仙乐面上愕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满目疑惑,但也配合着说道,“啊,好像是啊。可是偌大一个圣宫,要找那种隐秘所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唉,说得也是,就算我们两个人一夜不休,将整个圣宫翻过来,找到明天上午大典开仪时辰,估计也找不到。”原初黛双手比划着术诀,暗示她明日一早在大典开仪前施诀逃走。
仙乐心中动容,紧紧捏住了手中的镯子,眼里泛起微红,把她拉到一处书架前,“与其费那无用功,我还不如在死前好好睡一觉呢。不过看在你好心为我着想的份上,这些东西就送给你了。”她将书移开,扣开一层薄板,从暗格里取出一叠帛书来。
原初黛接过,快速翻阅了一遍,直到看到某一段日志,她整个人直接僵立在原地,久久不敢相信,仙乐见状,赶忙抽回帛书藏回了原处,指了指一旁桌案上的箱子,“这些金银宝物,皆是我多年收藏所得,尽是稀世珍品,如今我要走了,这些东西就赠予你吧。”
原初黛愣怔许久,被仙乐轻轻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接话,“好,那我就谢过殿下了。”
仙乐将箱子抱来,塞给她,示意她离开,可原初黛眸中似还有千言万语要说,关于那段日志,关于神子的秘密,她实在是不解,然而仙乐却没有再给她机会,只道,“这世上,人各有命,就像这些金银宝物,本是无主之物,无用之物,只因被人赋予了价值,才被人珍而重之。而我的命,就到这里了。”
“殿下数年殚精竭虑,为国事操劳,为百姓忧心,纵有错处,也不该被如此对待。”
“可世事从来不如人愿。我能在今日遇到你,已是最大的福气了。作为过来人,我再送你一句话,人生在世,凡事不要太过着力,因为命运的安排,从不在你我掌控之间。”
说着,仙乐已将她推出了门,原初黛抱着箱子,停驻许久,才木然转身离去。
回到瑶池宫,原初黛仍旧久久不能回神——那帛书上皆是历代神子的随笔闲话,其中有一段清楚地写着,历代神子都会在成年之前,逐渐恢复往世的修为和记忆!是的,不仅仅是修为,还有记忆,有着每一世的记忆!
那真正的神子如今何在?她现如今,应该拥有着最强大的神力,和最久远的记忆,她早该记起自己的身份,拥有杀回圣宫的实力了!可她为何不回圣宫主持正局?她为何坐视芝灵氏阴谋乱政而不理?她如今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现身不出面,不站出来拨乱反正呢!
仙乐最后说的那句话,“命运的安排,从不在你我掌控之间”,难道是暗示这一切,都是真正的神子殿下默许的吗?
若真如此,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算什么,她们这些累世奉公的世家又算什么?一文不值的牺牲品么?!
越想,她心绪越发起伏,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是真的??那位受世人信仰供奉的神子,又真的在乎过一个百姓的死活么?思潮起伏间,她沉沉睡了过去,梦里,她见到了母亲。
母亲含笑望着她,问她有没有听话,有没有好好活下去,她拼命点头,拼命奔向母亲,可她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怎么也越不过去,她急得满头大汗,猛地一扑,从床上坐了起来。
原来是梦。
她许久没有梦到母亲了。
稍微缓了一缓心绪,她看向了外面,外面天灰见光,大抵是寅卯之间。她擦了一把额间的汗,下了床,伸手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一个传送镯。阿垣给了她一个云纹镯,一个雀纹镯,是想让她趁着大典进行中,传送离京,迅速南下,可昨夜她心中恻隐,将云纹镯给了仙乐,现下自己只剩一个短距离的雀纹镯了。
算算时辰,再过不久,仙乐用传送镯离开,宫内威卫很快就会发现仙乐不见的事情,届时她会成为第一个怀疑对象。所以她的离开,也必须提前。雀纹镯只能把她送出宫,她要出城,还需另想法子,而且出城之前,她还需先把阿昭救出来送走,再回一趟郡主府,看看从绒晞醒了没有。
而且,她必须尽快做完这些,因为她还要赶在大典完成之前,赶到神机山神机坛,揭露芝灵氏的骗局,营救各世家族人!
神机山。
辰时初,神机山内外处处挤满人群,山道上密密麻麻,簇拥着各色服饰,而各族世家与各城城主也皆已抵达神机坛下。芝灵姬萝领衔几位年轻家主,立在最前头,欣赏着面前的透白神柱。芝灵靖候在一旁,闭目养神,这时,战莲匆匆上前,凑在芝灵靖耳畔说了几句,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落在前面董夏清垣的身上。
“怎么会毫无征兆地消失呢?就算有隐身衣,那也只够一人躲藏,更何况,各处宫门都加增了新型法器,隐身衣必无处遁形!”
战莲的困惑里带着几分慌乱,“属下亦百思不得其解。那原初黛跑了也就跑了,咱们还有人质在手呢,不怕她不回来。可眼下要紧的,是那位不见了,这大典还如何进行啊?”
芝灵靖闭了闭眼,沉声道,“传令时狐瑄,找个人幻作神子模样便是了。”
“是!”战莲得令,立马退了下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坛上人人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神子的座驾才缓缓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