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的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吹得枝叶簌簌晃动。顾夜枭肩头的伤口被剧烈拉扯,温热的血液不断浸透深色作战服,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追击逃窜毒贩时强撑的力气骤然泄去,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
楚砚寒眼疾手快,立刻跨步上前,稳稳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掌心触及对方微凉的躯体,感受到身下微微发颤的弧度,心头瞬间揪紧,原本沉稳的语气也染上几分急促:“还能站稳吗?不要再勉强走动了。”
两人身躯紧密相贴,林间细碎的光斑透过叶隙落在彼此肩头,呼吸交织缠绕。顾夜枭侧过脸,撞进楚砚寒满是焦灼与担忧的眼眸里,心底那道刻意筑起的防线,又悄然松动几分。她下意识屏住气息,微微挣动了一下身子,低声回应:“无妨,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嘴上故作镇定,可肩头撕裂般的疼痛真切难忍,话音落下时,眉峰还是不受控制地蹙起,脸色也褪去几分血色,泛出淡淡的苍白。
楚砚寒清楚她骨子里的倔强,向来习惯独自隐忍伤痛,从不愿轻易展露脆弱。此刻也不再过多争辩,扶着顾夜枭缓缓挪到一旁一块平整巨大的岩石边,小心翼翼扶着她坐下,动作轻柔得生怕牵动伤口。
“先坐下歇息,我立刻为你处理伤口。”楚砚寒蹲下身,目光落在顾夜枭渗血的肩头,眉头紧紧拧起。砍刀劈出的伤口不算浅,再拖延下去,不仅容易引发感染,失血过多也会损耗体力,身处危机四伏的深山之中,伤势加重便是致命隐患。
顾夜枭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调整紊乱的呼吸。视线望向幽深不见尽头的密林,方才响起的警示哨声还回荡在耳畔,她清楚,这声警报已然彻底惊动蝰蛇团伙主力,对方必定会连夜转移藏匿的大批毒品,甚至会布下埋伏,等着闯入山林的警方自投罗网。
线索刚刚有了些许眉目,便再度陷入僵局,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沉郁。
楚砚寒快速从随身背包里翻出急救医疗包,拆开无菌纱布与消毒药剂。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顾夜枭作战服的肩扣上,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向神情淡漠的顾夜枭,轻声询问:“我要剪开衣物处理伤口,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顾夜枭微微颔首,目光坦然望向远方山林,耳根却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她早已看淡躯体伤痛,可唯独面对楚砚寒这般小心翼翼、满含珍视的对待时,心绪总会不受控制地纷乱起伏。
布料被轻轻剪开,肩头狰狞的伤口彻底显露出来,皮肉翻卷,周围肌肤青紫淤肿,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旧疤痕层层叠叠覆在周遭。那些都是当年被困毒窝时,受尽折磨留下的印记,密密麻麻,无声诉说着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
楚砚寒的视线落在满身旧痕上,心脏像是被冰冷的丝线紧紧缠绕,闷痛之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从未细致看过顾夜枭身上的伤痕,此刻亲眼目睹,才知晓这些年对方独自熬过多少常人无法承受的苦难。
指尖捏着蘸取消毒液的棉签,楚砚寒刻意放轻动作,缓慢擦拭伤口边缘的血迹与污物。冰凉的药液触碰伤口,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顾夜枭脊背下意识绷紧,指尖死死攥紧身侧的岩石,指节泛白。
可自始至终,她没有发出一丝痛哼,只是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疼就出声,不必硬扛。”楚砚寒看着她隐忍的模样,语气越发柔和,手上动作也愈发轻柔,“当年在边境遭受的伤痛,本就不该由你一人背负。”
简单一句话,瞬间戳中顾夜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多年来,她习惯将痛苦深埋心底,独自舔舐伤口,从不向任何人袒露脆弱。可此刻身边之人懂她的隐忍,怜惜她的遭遇,积攒多年的委屈与酸涩,在心底缓缓翻涌。
“都已是过去的事了。”顾夜枭嗓音微微沙哑,刻意压下心底涌动的情绪,“如今只一心抓捕蝰蛇,将这伙毒贩尽数绳之以法,了结多年心结。”
楚砚寒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向她清冷倔强的侧脸,轻声说道:“我明白你的执念,但你也要爱惜自身。若是你自身难保,又如何追寻心中所想,守护想要守住的一切。”
说话间,她已然清理完伤口,敷上止血消炎的药膏,再用厚实的纱布层层缠绕包裹,打结固定时力道把控得恰到好处,既能护住伤口,又不会束缚肢体活动。
处理完伤势,楚砚寒依旧没有立刻起身,就这般半蹲在顾夜枭身前,目光静静凝视着她。昏暗林间,两人独处一隅,周遭只剩下风吹枝叶的轻响,气氛静谧又缱绻,暗藏着难以言说的情愫。
“方才交手逃走的毒贩,必定会将遭遇上报给蝰蛇。”顾夜枭率先收敛纷乱心绪,将思绪拉回案件之中,神色恢复往日的冷峻锐利,“对方清楚我们已经摸清山林隐秘路线,接下来行事会愈发谨慎,埋伏与陷阱恐怕会层出不穷。”
楚砚寒缓缓站起身,望向浓雾弥漫的深山腹地,神色凝重:“哨声响起后,山林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整片区域陷入死寂,越是安静,潜藏的危险就越大。我们贸然深入太过冒险,暂且原地休整片刻,同时联系外围队员,汇总各方排查线索。”
话音落下,她抬手拿起腰间对讲机,调试频段后按下通话键:“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深山腹地遭遇毒贩巡逻人员,目标已察觉我方行动踪迹,即刻暂停深入搜寻,原地排查周边痕迹,汇总线索待命。”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队员们整齐的应答声,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响打破林间沉寂。
等待回复的间隙,楚砚寒重新坐回岩石一侧,与顾夜枭并肩而坐。两人之间距离咫尺,肩头几乎相触,彼此身上淡淡的硝烟气息交织在一起。
“还记得当年,你逃离这片深山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楚砚寒斟酌许久,轻声开口询问。她一直知晓顾夜枭有着一段痛苦过往,却从未详细探寻,如今身处这片承载伤痛记忆的土地,过往似乎触手可及。
顾夜枭闻言,眼神缓缓放空,目光穿透层层林木,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被缓缓推开,逃亡路上的惶恐无助、获救后的茫然麻木,一幕幕清晰浮现。
“逃出深山后,我被边境巡逻民警救下。”她缓缓开口,语速平缓,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那时身心俱疲,满身伤痕,心智也濒临崩溃,足足休养了许久,才慢慢平复心绪。之后便下定决心,钻研刑侦追踪之术,只为有朝一日重返此地,捣毁毒贩巢穴。”
“六年时光,你始终没有放下。”楚砚寒轻声感慨。
“放不下。”顾夜枭坦然承认,眼底掠过一丝冷厉,“那些肆意践踏生命、作恶多端的毒贩,毁了无数家庭,也困住了我的半生。一日未能将蝰蛇团伙彻底铲除,这份心结便一日无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