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案尘埃落定后,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空气里还残留着几日前那场惊魂事故的余悸。
楚砚寒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小时的案情复盘会议,推门走进办公室时,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工位上的顾夜枭。夕阳透过百叶窗斜斜切下几道金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下颌线的冷硬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她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案卷,指尖夹着一支笔,在纸上飞快地勾画着什么,左臂还缠着一层薄薄的医用护具——爆炸时被飞溅的碎石擦过,留下了一道不算深却狰狞的伤口,此刻正被护具小心地遮掩着。
楚砚寒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自身份揭开后,顾夜枭就不再刻意回避她的目光,却也没像从前那样,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只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戒备与疏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卸下的。就像此刻,她明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却没有立刻抬头,直到楚砚寒走到她桌前,将一杯温热的温水放在她手边,她才缓缓抬眼。
“开完会了?”顾夜枭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冷调,却比从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楚砚寒“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眉头微蹙:“医生说至少还要养一周,你怎么又来单位了?”
“案卷堆着,”顾夜枭垂眸扫了眼桌上的文件,语气轻描淡写,“耽误不得。”
“有我和其他人盯着,不会出问题。”楚砚寒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强硬,伸手就想去碰她的护具,“再裂开怎么办?”
顾夜枭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楚砚寒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度瞬间淡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我不会害你。”
顾夜枭的动作一顿,随即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伤人。她抬起眼,撞进楚砚寒眼底那片藏着失落与受伤的目光里,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那些被尘封在缅甸毒窝的黑暗记忆。楚砚寒的心猛地一揪,那些她不敢细想的、顾夜枭独自熬过的苦难,此刻正顺着这三个字,密密麻麻地钻进她的脑海里。她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着,在身侧握成了拳。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空调外机轻微的嗡鸣,和顾夜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楚砚寒才重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以前你爱吃的那家私房菜馆。”
顾夜枭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好。”
傍晚六点,市局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顾夜枭跟着楚砚寒走出大门,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却没注意到左臂的护具因为动作幅度稍大,边缘的绷带被蹭开了一点,露出了下面结着浅痂的伤口。
楚砚寒的目光扫过那道伤口,脚步顿了顿,停下了车。“等一下。”她拉开车门,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医药包,“伤口露出来了,我帮你重新缠一下。”
顾夜枭看着她手里的医药包,眼底掠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侧过身,将左臂伸了过去。
楚砚寒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拆开旧绷带,动作慢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随着绷带一层层解开,除了那道新添的伤口,更多新旧交错的伤痕,像地图一样遍布在顾夜枭的左臂上——有被钝器砸伤的疤痕,有被毒虫叮咬后溃烂留下的印记,还有几道极深的、像是被刀划开的伤口,狰狞地横亘在她的手臂上。
楚砚寒的指尖微微发颤,动作也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顾夜枭这些年过得不好,却从没想过,“不好”这两个字背后,藏着这么多触目惊心的痕迹。
“吓到了?”顾夜枭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淡,“以前的事了,早习惯了。”
“习惯?”楚砚寒猛地抬眼,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心疼、愧疚,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怒,“顾野辙,你告诉我,你怎么习惯的?习惯被人打,习惯被人推在前面当挡箭牌,还是习惯在死人堆里爬着活下去?”
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夜枭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惊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也低了下来:“砚寒,都过去了。”
“过去了?”楚砚寒的指尖轻轻拂过一道旧疤痕,那道疤痕极深,几乎要穿透皮肉,“你看看这些伤,哪一道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你告诉我,当年你被带走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夜枭别开眼,看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说了只会让你更难受,没必要。”
“我是难受,”楚砚寒的声音带着哽咽,“可我更怕你一个人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烂一辈子。顾野辙,我是你什么人?你连让我知道你受过什么苦都不肯吗?”
顾夜枭沉默了。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皮革纹路,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刚被拐到缅甸的时候,我才十三岁。”
楚砚寒的动作一滞,屏住了呼吸。
“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小黑屋里,每天只有一碗发霉的米饭,还有打不完的鞭子。一开始我还会反抗,后来被打得半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才知道什么叫绝望。”顾夜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黑暗的日子,每一秒都像刀割一样刻在她的骨血里,“后来毒贩头头见我命硬,没打死,就把我扔去了制毒作坊,每天在那种刺鼻的毒气里干活,一不小心做错事,就是一顿毒打。”
“有一次,作坊里的机器坏了,毒气漏了出来,一起干活的人都倒了,我靠着墙角撑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道最深的疤痕上,“后来为了逃出去,我假装顺从,跟着他们去边境交易,趁乱抢了一把刀,划开了看守的喉咙,自己也被捅了一刀,滚进了河里。”
“在河里漂了两天,被一个当地的老猎人救了,在山里养了半年的伤,才敢出来。后来听说国内在招卧底,我就报名了,想着要是能把那群人端了,也算没白活一场。”顾夜枭说完,转过头看向楚砚寒,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些九死一生的经历,都只是过眼云烟,“你看,都过去了,不是吗?”
楚砚寒早已泪流满面,她伸手,轻轻抱住了顾夜枭。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又像是怕自己的动作太重,会让她想起那些被暴力对待的日子。顾夜枭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对不起,”楚砚寒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没能早点找到你,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