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染整座城市,刑侦支队办公楼里的灯火却依旧错落亮着。连环伤人案尘埃落定,队员们陆续下班离去,喧闹渐渐褪去,整层楼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楚砚寒的手掌还覆在顾夜枭微凉的手背上,掌心相贴的温度透过肌肤缓缓传递,没有刻意的试探,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只有一份踏踏实实的信任,落在顾夜枭紧绷了多年的心弦上。
顾夜枭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晶莹的泪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在暗无天日的六年里,她早已学会把情绪死死锁在心底,哭、痛、恐惧、思念,全都化作冰冷的铠甲裹住自己。毒窝里的磋磨让她明白,软弱就意味着任人宰割,久而久之,她几乎忘了肆无忌惮落泪是什么滋味。可此刻面对楚砚寒温和又坚定的目光,那层坚不可摧的外壳,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仓促地偏过头,抬手用指背拭去眼角的湿意,耳尖泛起淡淡的红,像是窘迫,又像是长久压抑后的失态。抽回自己的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楚砚寒的指腹,两人皆是一顿,空气里悄然漫开一层微妙的氛围。
“让楚队见笑了。”顾夜枭的声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沙哑,她刻意挺直脊背,试图重新找回往日那副疏离冷静的模样,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再也无法彻底掩藏。
楚砚寒见状,没有继续逼近,缓缓收回手,端起桌上那杯还冒着温热气息的牛奶推到她面前:“哪有什么见笑的。人又不是铁做的,心里装了太多事,总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落在顾夜枭身上,“王虎的胡言乱语不必放在心上,他精神状态本就不稳定,被捕后语无伦次,认错人也是常事。”
顾夜枭端起玻璃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她知道楚砚寒是在宽慰自己,可方才王虎那笃定的眼神、带着恨意的指控,始终在脑海里盘旋不散。五年前她还深陷境外毒窟,与世隔绝,别说和国内的罪犯碰面,就连正常和外界沟通都做不到,对方断然不可能见过自己。
可那股眼神里的阴鸷与戾气,却让她莫名觉得熟悉。像是曾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那些毒贩看待猎物时的目光,阴冷、偏执,带着彻头彻尾的漠视。
“我只是有些想不通。”顾夜枭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五年前我根本不在境内,他却一口咬定见过我,还记恨了许久。”她指尖摩挲着杯壁,眉宇间凝着困惑,“这件事,透着古怪。”
楚砚寒闻言,神色也郑重了几分。她办案多年,阅人无数,方才在抓捕现场,她也留意到王虎的状态。那人并非单纯的疯癫,言语间的恨意不似伪装,若只是单纯认错人,不至于偏执到这般地步。
“我已经让人去深挖王虎的全部卷宗和社会关系了。”楚砚寒缓缓说道,“他五年前因故意伤害入狱,服刑期间表现孤僻,极少和狱友交流,出狱后独自住在城中村,无亲无故,平日里独来独往。暂时没有查到他和境外人员有往来的痕迹,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顾夜枭身上,语气不自觉放柔:“如果这件事真和你过往的经历有所牵扯,你也不必独自扛着。我们是搭档,本该并肩分担。”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再次戳中了顾夜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六年漂泊,九死一生,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从边境九死一生逃回来,隐姓埋名考入警校,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她所有的谋划、隐忍、恐惧,全都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从未想过会有人愿意和她一起承担。
她抬眼望向楚砚寒,灯光勾勒出对方利落的眉眼,褪去了办案时的凌厉,只剩下温润的关切。眼前这个人,是她年少时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是她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念想。兜兜转转六年,她终于重新站在了对方身边,可身上背负的黑暗过往,却像一道万丈深渊,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想靠近,想卸下所有伪装,堂堂正正告诉她,我是顾野辙,我回来了。可那些血淋淋的记忆、还未落网的仇人、潜藏在暗处的危机,又让她寸步难行。她亲手从地狱里爬了出来,绝不能再把身处光明之中的楚砚寒,拖入那片泥泞与黑暗。
“我明白你的好意。”顾夜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依旧带着一丝刻意拉开的距离,“只是我的过往太过复杂,牵扯甚广,贸然牵连进来,对你、对支队都不是好事。等我理清所有事情,该说的,我自然会说。”
楚砚寒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顾虑,心中了然。她没有再继续追问,逼迫一个满心防备的人袒露心扉,只会适得其反。六年的分离,六年的隔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彻底消除的。她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对方主动敞开心扉。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楚砚寒颔首,起身整理着桌上散落的案卷,“时间不早了,今天忙了一整天,早点回去休息。后续王虎的调查进展,我明天第一时间告诉你。”
顾夜枭点点头,将空了的牛奶杯放在一旁,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区,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依次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长长的走廊仿佛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走到办公楼大厅,晚风裹挟着夜晚独有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积攒的闷热。街道上车流不息,霓虹灯火交织成片,勾勒出繁华都市的轮廓。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步行就可以。”顾夜枭侧过身,对着楚砚寒轻声道别,“楚队路上注意安全。”
“我送你一段。”楚砚寒不假思索地开口,不等对方拒绝,便率先迈步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夜里城中村一带人流杂乱,你身上还有伤,一个人走不安全。”
顾夜枭低头看了眼手腕上还未拆除的纱布,那是前几日为了护住楚砚寒留下的伤口,如今已经渐渐愈合,只是抬手时依旧会牵扯着皮肉,传来细微的痛感。她知道楚砚寒是一片好意,便不再推辞,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入夜色之中。
一路前行,两人都没有过多言语,却并不觉得尴尬。街边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交叠,又慢慢分开。熟悉的街巷,老旧的居民楼,斑驳的墙面,都是这座小城最寻常的模样。顾夜枭目光缓缓扫过周遭的一切,眼底染上一层复杂的情愫。
年少时,她和楚砚寒就住在这片老城区,两家相隔不过百米。那时候的夏天,蝉鸣聒噪,晚风带着院子里梧桐树叶的清香,两人总爱在傍晚时分沿着这条小路散步,分享零食,聊着不着边际的梦想。楚砚寒会耐心听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会揉着她的短发,笑着喊她小丫头。
而今景物依旧,身边的人也还是那个人,可时光早已悄然改变了太多东西。当年那个爱笑爱闹、眉眼澄澈的小姑娘,被六年的黑暗打磨成了如今满身风霜、戒备重重的顾夜枭;而曾经温柔爽朗的楚砚寒,也褪去了青涩,成了行事果决、身负重任的刑侦队长。
“在看什么?”楚砚寒察觉到身旁人的失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两侧的老房子,语气带着几分怀念,“这片老城区十几年没怎么变了,我小时候也在这里长大。”
“嗯。”顾夜枭应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看着这些老房子,总觉得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句话,像是打开了尘封的时光匣子。楚砚寒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期许:“是吗?那你以前,也在这里住过?”
这是一个极为自然的试探,语气平淡,听不出刻意盘问的意味,可其中的深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顾夜枭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心脏骤然收紧。她攥紧了外套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脑海里两个声音不断拉扯。承认吗?只要点头,很多事情便会顺势揭开面纱。可一旦开口,所有的隐忍和筹谋都可能付诸东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几秒的时间,却仿佛漫长无比。
最终,她还是移开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避开了这个尖锐的问题:“只是觉得氛围熟悉罢了。我自小辗转多地,去过不少类似的老街区,难免会产生错觉。”
又是一次回避。楚砚寒眼底的光亮悄然黯淡下去,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早有预料。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戳破对方的谎言,只是重新迈开脚步:“也是。天色不早了,快到你住处了。”
前方不远处,一栋老旧的单元楼出现在视野里,这便是顾夜枭临时租住的地方。楼体外墙墙皮脱落,楼道里光线昏暗,和她周身冷冽凌厉的气质格格不入。楚砚寒看着这简陋的居所,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心疼。以顾夜枭的能力,本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可她却选择住在这样偏僻简陋的地方,想来也是为了隐于人群,不想被人过多关注。
“就是这里了。”顾夜枭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楚砚寒,“今天多谢你送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