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外的雨雾尚未散尽,山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掠过林梢,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楚砚寒扶着顾夜枭走出溶洞时,天色已透出微光,乳白色的浓雾像一层薄纱,将整片山林笼得朦朦胧胧,也将山下毒贩的搜捕动静隔得远了些。
顾夜枭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方才被树枝划破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涨,此刻被楚砚寒用纱布缠得紧实,动作间却依旧利落。她抬眼扫过四周的雾色,声音压得极低:“雾再浓些也挡不住脚印,他们的搜山队很快会摸到后山,我们得赶在天亮前绕到西侧断崖,那边有片废弃的伐木道,能直通边防哨卡。”
楚砚寒颔首,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纱布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到了哨卡第一件事就是清创消毒,不准再拖。”
顾夜枭脚步顿了顿,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她早已习惯了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那些在缅北丛林里被刀划、被弹片擦伤的旧疤,大多都是自己用烧红的刀片刮掉腐肉,再用烈酒消毒,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盯着她的伤口,连语气里都带着藏不住的疼惜。
两人踩着湿滑的落叶往山下走,顾夜枭走在前面开路,手里的短刀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桠,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避开了地面的碎石和松动的泥土。楚砚寒跟在她身后,目光却始终黏在她的侧影上——雾色里,顾夜枭的短发被山风吹得贴在额角,下颌线绷得极紧,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刻出来的,只有眼尾那颗淡褐色的泪痣,还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姑娘的影子。
六年了。楚砚寒在心里算着日子,从那个暴雨夜,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把她推到安全的巷口,自己却被几个陌生男人拽进黑暗里,到现在,整整六年。她找了她六年,从警校毕业那天起,她申请了所有能接触到边境案件的岗位,跟着缉毒队跑遍了西南边境的每一个小镇,见过无数被拐回来的孩子,听过无数关于缅北毒窝的传闻,每一次都抱着希望,又每一次都跌进更深的失望里。
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可现在,顾夜枭就走在她前面,身上带着数不清的伤疤,眼神冷得像冰,却在危急关头,下意识地把她护在身后。
“前面有情况。”顾夜枭突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楚砚寒噤声,身体瞬间贴紧了旁边的树干,整个人隐进了浓雾里。楚砚寒立刻屏住呼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伐木道上,隐约站着两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影,手里的改装□□被雾色衬得泛着冷光,正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往林子里张望。
是毒贩的暗哨。
楚砚寒悄悄摸向靴筒里的配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伐木道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没有任何掩体,硬冲的话,很容易被对方的□□击中。顾夜枭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侧过脸冲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待在原地别动,自己则弯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像一只敏捷的豹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两个毒贩的身后。
楚砚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顾夜枭的身影在浓雾里时隐时现,手里的短刀被她握得极稳,刀刃反射着微光。突然,顾夜枭猛地扑了上去,左手捂住其中一个毒贩的嘴,右手的短刀精准地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另一个毒贩反应过来,刚要举枪,顾夜枭脚下猛地一踹,他的膝盖瞬间软了下去,枪杆也歪了方向,“砰”的一声,子弹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别动。”顾夜枭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短刀又往毒贩的脖颈里送了半分,冰凉的刀刃已经划破了皮肤,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灰鼠在哪?”
被制住的毒贩吓得浑身发抖,含糊不清地说着缅语,顾夜枭皱了皱眉,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刀刃更深地嵌进他的皮肤里:“说中文,据点里的人都去哪了?”
另一个毒贩被楚砚寒用枪抵住了后脑勺,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开口:“都……都往密道撤了,老大说拿到情报就往境外跑,让我们在这里守着,要是有人出来就直接打死。”
“密道在哪?”顾夜枭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毒贩,表面上凶狠,骨子里全是懦弱,只要刀架在脖子上,什么都会说。
“在……在后面的山洞里,入口被石头堵上了,只有老大知道怎么开……”毒贩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眼神一狠,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朝着顾夜枭的胳膊刺去。顾夜枭早有防备,手腕一转,短刀直接划开了他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溅出来,毒贩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毒贩吓得腿都软了,楚砚寒松开手,他直接瘫坐在地上,看着顾夜枭的眼神里全是恐惧。顾夜枭用衣角擦了擦刀上的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十……十个,还有五个在半山腰的哨卡,剩下的跟着老大撤了……”毒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就是拿钱办事,求你们别杀我,我知道的都说了!”
顾夜枭没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楚砚寒处理掉他。楚砚寒拿出手铐,把毒贩绑在树干上,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字条,用石头压在他旁边——这是边境缉毒队的规矩,留条标记,后续会有巡逻队过来处理。
“密道入口被堵了,灰鼠跑不了多远。”顾夜枭收起短刀,重新戴上手套,“我们得赶去密道出口,他肯定会从那边走,那边是国境线,只要过了界,就不好抓了。”
楚砚寒看着她沾了血的手套,眉头皱得更紧:“你刚才不该直接杀了他,留着他或许能问出更多信息。”
顾夜枭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留着他?等他喊人过来,把我们困在这里?还是等他背后捅你一刀?楚支队,你在市局待久了,可能忘了,在这种地方,心软就是给敌人递刀子。”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扎得楚砚寒心口一疼。她知道顾夜枭说得对,在缅北那种地方,心软的人活不过三天,可她看着顾夜枭眼里的冷意,还是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只受伤的小猫哭鼻子的小姑娘。
“我不是心软,”楚砚寒放软了语气,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我只是担心你,这样的方式,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顾夜枭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具:“我习惯了。”说完,她转身就往密道的方向走,没再看楚砚寒一眼。
楚砚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顾夜枭在怕,怕她看到自己不堪的过去,怕她嫌弃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可她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只是心疼,心疼她这些年吃的苦,心疼她把自己裹在冰冷的壳里,连一点温暖都不敢碰。
两人一路无话,往密道的方向赶去。雾渐渐散了,天也亮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夜枭走得很快,楚砚寒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当年那个雨天,她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把她护在身后,自己却被拖进了黑暗里。
“顾夜枭,”楚砚寒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谢谢你。”
顾夜枭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背对着楚砚寒,身体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可怎么能过去呢?那些被拐走的六年,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日子,那些刻在身上的伤疤,那些夜夜惊醒的噩梦,怎么能说过去就过去?
顾夜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表情:“楚支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得赶紧去密道出口,不然灰鼠跑了,这次的案子就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