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园的独处，是提前谋划的。

就连踏春宴的一切都是在故意向谢云峥示好，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

所有的一切，从起点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功利至极的算计与利用。

她接近谢云峥，无半分心悦与情意，只为借力自保，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的偏爱是她的靠山，他的权势是她的利刃，他的真心是她利用的最好的筹码。

孟映雪悄悄抬眸，小心翼翼观察身前男子沉冷幽深的神色：“阿峥哥哥……”

此刻的谢云峥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心底所思所想。

孟映雪心弦紧绷，心底微涩。

她不知他信了几分，又怀疑了几分。

良久，谢云峥才缓缓收回幽深眸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她，如同往日一般，仿佛方才所有的挑拨，他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他嗓音温和轻声安抚：“阿雪，别怕，都过去了。”

正巧此刻，面色惨淡的宋言正与宋夫人从远处匆匆赶来。

谢云峥语气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宋大人。宋二小姐心性阴毒蓄意残害，如今罪证确凿，我就先将人压倒官府去了，交给大理寺去彻查始末，你看我的安排可合适？”

宋言正此刻早已双腿发软，浑身上下冷汗涔涔，连连忙道：“一切听谢二公子安排。”

谢云峥不再多看宋家众人一眼，看向身侧心绪微乱的孟映雪轻声道：“此地不必久留，我送你回府好好歇息吧。”

表面一切如旧，只是他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

夜色沉沉，宋府清风院，烛火摇曳。

白日禅寺风波宋知瑶的话语始终盘旋在孟映雪心头，挥之不去。

她如平日一样独坐窗前，手中翻卷书卷，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谢云峥待她赤诚坦荡，事事周全，甚至处处纵容。

他是她八年黑暗囚笼里，唯一给予她温暖庇护的人。

他那么好一个人，可她，自始至终，都在欺他骗他利用他。

她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疲惫愧疚、不安与酸涩。

她不想再骗下去了。

真的不想了。

哪怕结局是他的厌弃憎恨，是婚约破碎、甚至是更为惨重的代价。她也不愿再继续戴着虚伪面具，消耗他一腔赤诚真心和万般偏爱。

错了就是错了。

初心不纯，她本就不配得到这样的爱。

孟映雪抬眸，透过半开的窗棂，一眼便看见月色之下，那道清挺孤直、熟悉至极的墨色身影。

谢云峥静立庭院月下，身姿挺拔孤冷，不知已经伫立了多久。

白日所有的言语，在他心底层层缠绕，反复拉扯不得安宁。

一窗之隔，两两相望。

孟映雪终是起身，缓步踏出房门，踏入微凉如水的月色之中。

她一步步走近，停在他身前半步之遥，四目相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缠绕。

良久，孟映雪率先开口，打破死寂，声音轻缓平静：“你今夜前来，是想问我，白日里宋知瑶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直视着他藏满心绪的眼眸，第一次没有唤他“阿峥哥哥”。

谢云峥静静伫立，望着她清丽沉静的眉眼，没有开口应答。

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等着孟映雪一句否认，亦或是辩解。

哪怕是假的，哪怕是骗他的，只要她开口，他便愿意尽数相信释怀，抹平心底所有疑虑。

孟映雪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温柔与最后的期许，心口酸涩溃不成军，五味杂陈。

她何其有幸，得他如此赤诚偏爱与万般包容。

又何其卑劣，次次算计利用。

良久，她迎着谢云峥深沉落寞的眼眸，终是缓缓点了下头，语声轻淡，却像一把薄冰铸成的刀，缓缓划开眼前所有温情假象。

“是。”

短短一字，落地无声，却在两人之间掀起惊涛骇浪。

“宋知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垂了垂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玉兰园那场相遇，从一开始便是我刻意安排。是我吩咐红豆，借故上前引你去往玉兰园，算准了时辰，算准了路径，算好了一切巧合。”

“彼时我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知晓你身份尊贵，便想着借你之势，为自己寻一条出路。我装出柔弱无助的模样，博你怜惜引你注目，一步步走到你面前。”

她顿了顿，抬眼重新看向他，目光坦荡，再无半分躲闪。

“我接近你，从来不是因为心悦。我需要你的权势做屏障，需要侯府的名头护住我手中家产，需要你的偏爱，让宋家不敢再肆意拿捏我。于我而言，你最初只是一柄能够护我周全、助我复仇脱困的利刃，一枚能让我站稳脚跟的棋子。”

话已至此，再无半分隐瞒。

伪装的假面，在今夜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