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穿外围荒寂古谷,踏足万骨剑墟中层地界,周遭天地气韵立时截然不同。
此前荒谷之内尽是死寂悲凉,遍地残骨断兵,戾气与无主剑煞横行,处处透着战后凋零的萧瑟肃杀;及至步入这片剑魂栖居之地,沉滞不散的灰雾渐渐稀薄,昏沉天色稍稍透亮,凛冽悲风也柔和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温润绵长、厚重苍茫的古老剑息,悠悠荡荡萦绕在整片天地之间。
视野所及,一座座古朴浑然的石质剑台错落排布,依山势而建,顺着平缓谷地层层延展,不知绵延多少里数。这些剑台皆是上古岁月之中,正统剑修平日里静坐悟剑、彼此论道的居所,以整块千年玄岩雕琢而成,台面平整光洁,边缘刻着简约古奥的剑道纹路,历经万古岁月风吹霜打,不曾腐朽崩裂,反倒在岁月沉淀之中,愈发凝实厚重,隐隐透着大道气韵。
不少剑台之上,还留有上古剑修打坐留下的淡淡印痕,依稀能够想见当年盛景:四方贤达齐聚于此,端坐剑台之上,论剑道本源,谈天地至理,彼此印证修行心得,无纷争算计,无功利角逐,一心向道,纯粹赤诚,那是剑道最为清正纯粹的黄金年岁。
如今时过境迁,昔日论道之人早已埋骨荒墟,只余下无数残存的剑魂遗念,静静栖守在一座座古老剑台之间。这些剑魂并非完整神魂,皆是上古战死的正统剑修,身死之后执念不散、剑道本心不灭,留存下来的一缕缕意识残念。
他们失去了肉身依托,也渐渐淡却了世俗恩怨,唯独将毕生修行感悟、毕生坚守的仁和剑道真义,牢牢烙印在这片故土之中。性情平和者,便静守剑台,静待后世正道传人前来问道解惑;心存执念者,依旧固守当年护道之志,一旦察觉到邪异煞气入侵,便会自发凝聚剑意,震慑来犯之徒。
许玄清缓步行走在剑台之间,步履轻缓,心怀至诚恭敬。面对这些上古先贤遗留的剑魂遗念,他从无半分怠慢轻忽,二百二十载红尘炼心,深知如今自身所行的仁和剑道,根基皆源自这些先贤毕生心血传承。
他收敛一身外放气息,只留纯粹中正的灵墟剑种本源之力缓缓流淌周身,不带丝毫锋芒戾气,如同一名虚心求教的后辈晚辈,悄然融入这片古老宁静的悟道之地。
心神沉静之下,周遭一道道零散的剑魂遗念,很快便察觉到了同源而至的正统气息。
刹那间,无数淡若青烟、凝而不散的朦胧光影,自一座座古老剑台之上缓缓升腾而起。这些光影形态模糊不清,依稀能看出昔日剑修端坐悟道的轮廓模样,周身萦绕着深浅不一的古朴剑韵,没有强横威压,唯有历经万古沉淀的沉稳与豁达。
诸多剑魂遗念并无言语之声,却能以心念共鸣之法,直接与许玄清的心神相通,跨越万古岁月,完成一场无声的论道传道。
一缕最为悠远厚重的先贤心念率先传入心神,娓娓道出上古剑道最本源的真谛。剑之一道,首重心性,次修术法,杀伐剑术不过是防身除邪之手段,绝非剑道修行之根本。心中常怀仁善,眼中常怀苍生,持剑之心坦荡磊落,行剑之举无愧天地,方能让剑道修为步步登高,直达本源大道。
而后其余诸多剑魂遗念相继传念而来,有的细数上古时期分门别类的养剑心法,剖析不同心性之人适配的剑道修行路径;有的点破修行路上最易误入的歧途陷阱,告诫后世修士切莫沉迷力量强弱,切莫被外物机缘蒙蔽本心;还有的诉说上古剑道大战之中的种种得失,坦言当年正邪反目、同道离心的万般遗憾,叮嘱后世正统传人,务必坚守本心,凝聚同道,切莫重蹈昔日覆辙。
一句句源自万古之前的剑道真义,一段段历经血与火洗礼的修行感悟,如同涓涓细流一般,源源不断涌入许玄清的神魂灵海之中。
他闭目静立,全然放空自身杂念,全身心沉浸在这场跨越万古的悟道修行之中,将先贤遗留的剑道精髓,与自己二百二十载一路走来的修行经历、红尘感悟相互对照印证。
年少闯荡世间,凭一腔热血行侠仗义,行事激进,执着于对错分明,如今回头望去,皆是心性尚未圆满所致;镇守北疆孤城,以剑护民,以义聚友,那段岁月最是贴合仁和剑道本心,也是自身剑心奠定根基的关键时期;归隐云山百年养剑,收敛锋芒沉淀内心,磨平一身棱角,褪去浮躁戾气,方才慢慢悟透顺势而为、润物无声的处世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