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之荣道:“卑职只是随便问几句口供,他三人甚么也不肯招。”
卫燕楠抬眸淡淡扫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问道:“他们当真一字未吐?”
吴之荣垂首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没……没有。只不过……只不过在那姓查的身边,搜出了一封书信,干系极重。大人请看。”
说罢从怀中摸出层层包裹的布包,小心翼翼拆开,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高高捧着呈上。
卫燕楠并未伸手去接,指尖轻叩桌案,语带戏谑:“又是那些拐弯抹角的诗文暗语?这套文人把戏,我早看腻了。”
吴之荣连忙摇头:“不,不是诗文!这封信,是广东提督吴六奇亲笔所写。”
听见“吴六奇”三字,卫燕楠眼底的散漫瞬间敛去,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故作讶异:“吴六奇?一介沙场武将,竟也会舞文弄墨写信私交文人?”
吴之荣见她动容,顿时精神大振,语速都快了几分:“并非寻常私交!此人暗藏反心,密谋造反,这封信便是铁证如山,任他如何狡辩都无用!卑职方才所言关乎机密军情的天大功劳,指的便是此事!”
卫燕楠低低“唔”了一声,心底暗呼糟糕。
吴之荣见状,愈发卖力进言:“大人明鉴!寻常书生题诗作文,夹带几句愤懑悖逆之语,大人慧眼通透,知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成不了气候,卑职万分佩服。可这吴六奇手握一省兵权、执掌万千兵马,若是他起兵作乱,朝廷若不先发制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谈及立功的良机,他口齿愈发伶俐。他始终跪在地上,窥见卫燕楠神色阴晴不定,分明是格外重视此事,便壮着胆子,缓缓直起身子。
卫燕楠当即冷嗤一声,眸光凌厉地斜睨他一眼。
吴之荣心头一慌,双腿一软,连忙重新跪倒在地,不敢动弹分毫。
卫燕楠敛去眼底思绪,沉声问道:“信中究竟写了什么?细细说来。”
吴之荣恭恭敬敬回话:“回大人,信中言辞极尽隐晦。只道西南将有大变,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时机,特意邀约那姓查的文人赶赴广东,为他指点谋划、决断机宜。最要命的是一句——‘欲图中山、开平之伟举,非青田先生运筹不为功’,字字句句,皆是谋逆实证!”
卫燕楠挑眉,故作不懂朝堂深意,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驳斥:“你又在此妄加揣测、牵强附会。西南将有大事,乃是皇上与朝堂秘定的国策变局,你一个区区地方小官,也敢妄议揣测、乱扣谋逆罪名?”
吴之荣连忙磕头:“是卑职鲁莽!可信中字句藏着反意,实在不敢轻纵啊大人!”
卫燕楠抬手接过书信,抽出信笺。纸上字迹浓墨粗笔,字字方正硬朗。她本是现代穿越而来,对古时隐晦文言暗语不甚精通,面上却半点不露怯,依旧从容淡定,淡淡道:“通篇看下来,并无半个字提及造反谋逆。”
吴之荣急声辩解:“大人!谋逆大事,怎会直白写在纸上昭示旁人?他自诩要建中山、开平之功,又请旁人做青田先生,这便是效仿开国起事,铁证如山!”
卫燕楠轻轻摇头,一副通透豁达、不拘小节的模样,语气调皮又坦荡:“一派胡言。世间为官者,谁不想建功立业、封王拜爵?难道唯独你不想?吴提督战功赫赫,一心想为朝廷再立旷世奇功,盼得圣上封赏,乃是赤诚忠君之心,何来谋逆之说?”
吴之荣脸色瞬间僵硬尴尬,他压下满心不耐,堆起谄媚笑意,耐着性子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明朝开国有两大功臣,一是徐达,一是常遇春,皆是盖世名将。”
这话恰好撞在了卫燕楠的兴趣上。她穿越之后,闲来最爱听坊间说书人讲历代演义轶事,明朝开国传奇早已烂熟于心,瞬间褪去方才的肃穆,眼底泛起鲜活光亮,半点没有方才审案的严肃,笑着接话:“这两位大将军威风八面、盖世无双,我最是清楚!那我倒问问你,徐达惯用什么兵器?常遇春的独门兵刃又是何物?”
这一问直接将吴之荣问得哑口无言。他靠着明史文字案狱步步高升,熟知史书典故,却从不在意演义野史中的细碎轶事,顿时语塞,只能躬身赔笑:“卑职学识浅薄,确实不知,还请大人赐教。”
卫燕楠心头得意,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调皮傲气:“你们这些读书人,只会死啃书本,这些鲜活故事半点不知。听好了——徐大将军乃是南宋岳飞岳元帅转世,掌中一杆浑铁点钢枪,腰间藏一十八支狼牙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常遇春将军更是了得,乃是三国张翼德转世,一柄丈八蛇矛横扫千军,有万夫莫当之勇!”
话音落下,她兴致盎然,滔滔不绝讲起徐达、常遇春大破元军、征战四方的传奇事迹。故事皆是坊间演义杜撰,真假参半、荒诞居多,可她讲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吴之荣跪在地上,双膝渐渐酸麻胀痛,却不敢有半分不耐,只能装作听得津津有味,连声附和赞叹,好不容易等她停了话音,才连忙接话:“大人博闻强记、见识广博,卑职万分佩服。徐达、常遇春功勋卓著,死后皆被朱元璋追封王爵,中山王、开平王便是二人封号。而朱元璋麾下,还有一位盖世军师……”
“我知道!”卫燕楠立刻抢答,眼眸亮晶晶的,灵动又鲜活,“是刘伯温刘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能断祸福,前知千年往事,后晓千载兴衰,最是神机妙算!”
说罢又絮絮讲起刘伯温的通天智谋、决胜千里的典故,言语生动鲜活,自带几分俏皮。
吴之荣双腿早已麻木酸胀,几乎支撑不住,干脆顺势瘫坐在地,陪着笑脸恳求:“大人讲故事太过精彩,卑职听得入神,忘乎所以。恳请大人恩典,容卑职起身聆听?”
卫燕楠莞尔一笑,随意摆手:“起来吧。”
吴之荣扶着桌沿,慢慢起身站稳,连忙回归正题:“大人想必已然明白!信中所言的青田先生,正是祖籍浙江青田的刘伯温。吴六奇自比徐达、常遇春,欲成开国伟业,又邀那查姓文人做军师刘伯温,用意再明显不过!”
卫燕楠故作恍然,顺着他的话头说道:“想做开国功臣,原是上进好事。只是那查先生,未必有刘伯温那般经天纬地的本事。你可知刘伯温留有《烧饼歌》?一句‘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何等凌厉决绝!”
“大人真是聪慧绝顶、一语道破天机!”吴之荣连忙吹捧,“徐达、常遇春、刘伯温三人,皆是驱逐元胡、辅佐汉人开国的功臣!吴六奇写下这般字句,分明是蓄谋起兵、意图反清!”
卫燕楠心头微微一震,暗自了然:吴大哥的赤诚本心,我自然清楚,何须你这小人多言!这封信确实是致命把柄,万幸落在了我手中,恰好能护住众人。
面上却不露分毫,连连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吴之荣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欣喜爽朗:“好!你这次运气极好!此事若是你私下隐瞒、另报他人,便是滔天大祸。皇上常赞我是福将,今日看来,果然是圣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