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菲打开鞋柜门,没有回应。
不知道怎么会有咖啡馆里那出闹剧,不如说,她已无暇顾及楼下,眼前这个状况才叫她不安。
柜子里一排拖鞋,按尺码从小到大摆好,全是灰色的,鞋面上绣了黄色猫猫头,呲牙咧嘴——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猫之一,真身就在百世博物馆,拖鞋是它的周边。
鞋上都粘了薄灰,芭菲拿出一双,蹲下身要擦鞋,黑色发丝垂露眼前。
她抬起头,正对上薛真的视线。
薛真面带微笑,拿过芭菲手里的鞋和抹布:“我自己来就好。”
距离,好近。芭菲往后挪了挪,盯着薛真。
记忆中的圆脸小不点薛真,眼前的高挑哥特装女人。
——两个形象完全没法在脑袋里重合。
而且他蹲着擦鞋,胸前两团脂肪更加惹眼。
红色指甲油带着暗光,并不是指节粗,毫无疑问,这是一双属于男性的大手,外表却是性感的成熟女性……
心中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就你一个吗?”
薛真用抹布扫过鞋面:“有恋人也不会带到这儿来吧。”
“……我是说,你的行李呢?”
“什么啊。”薛真站起身,听上去竟有些失望,说:“行李打个电话就会送来,你就没有其他想问的?”
当然有!性别认知障碍,还是异装癖,二选一的问题。或者更直接些:做了变性手术?
脖颈上戴着蕾丝的项圈,看不到喉结。
做过手术的话,喉结会消失吗?手术是要切除某个部分,还是全部,是否又要创造新的部分?
问题实在太多,和魔术师从帽子里拉出的手帕似的,一条接一条连在一起,没有尽头。
“你到百世是工作?”芭菲此刻有些累,感觉也无所谓了,只问:“毕业几年了?”
薛真十五岁申请到大学,这她是知道的,学的什么却记不清了。
“研究生一年级。”薛真说:“算是工作。”
“要呆多久?”
“看情况。”薛真穿上拖鞋,走进房间。
芭菲立刻走了过去,挡住他的视线,洗衣日还没到,这一个月外穿过的衣服都还堆在沙发上。
虽然方才早已被看光,毫无意义。
盯着外表完全是陌生人的薛真看,她还是处于混乱中,一点儿没显出两人曾经熟悉的模样。
她声音淡淡,有几分生硬,说:“你的房间在这边。”
进门是客厅和阳台,左手边是没什么人气的餐厅和半开放式厨房,连接着洗衣房,右边是条长廊,有几个房间。
芭菲推开一扇门,说:“你就住这间吧,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
“这边呢?”薛真看向走廊另一边。
“书房,那是我卧室,这个房间吉儿偶尔会住。”
“吉儿,是那个?”
薛真去上寄宿学校后,奥克塔维娅才领养了吉儿,所以薛真和她没有见过。
“嗯,比你小……两岁吧,去年来百世读大学了,刚大一。她去社团旅行了,不然周末会过来。”
芭菲的神情比方才温柔了些,薛真并未遗漏。
他迈步走进被安排的卧室,顺手推开侧边衣帽间的门,顿了一下,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来?”
“昨天晚上——”芭菲说着探头看向衣帽间里,顿时无语。
衣帽间里堆满了根本不存在于她印象中的杂物箱,像是个储物间。
头更是有些疼了。
薛真耸了下肩,似是嘟囔了什么,往里走到尽头,推开阳台的门,俯身看了眼下方的小院,又不着痕迹地环顾了街道。
“这儿还不错。”他回头说。
芭菲也往阳台走去:“嗯,前面走过几条街就是海。”
“你还是那么喜欢水。”薛真笑说:“以前就能从早到晚泡在泳池里,你妈怎么叫你都不上来。”
“是么?”芭菲的手搭在阳台栏柱上,望着远方,放松了些。
……或许,有这样的时光。
“还有去海边度假的时候,你跳进水里眨眼就没了影,我以为你溺水,结果你在水里突然抓住我的脚。”薛真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凌晨才停了雨的天空,微微眯起眼睛:“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抱歉。”
薛真转头看她,瞪大了猫眼,挑眉说:“道什么歉啊,小时候的事了,虽然那之后我确实做了噩梦,还尿床了。”
他扯开一个爽朗笑容,谈起自己的糗事毫不尴尬。
当年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小豆丁不仅蹿成了大个头,还变得这般健谈,曾经多话的自己反倒成了沉默的那个。
哪怕外表变了,对于过去的回忆,也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芭菲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怀念。
就像是在黄昏来临时,正望着即将下沉的太阳。在夜晚来临的瞬间思念白日,哪怕它很快就要再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