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吧，”利吉拉布扯开嘴角，道，“他到底是谁？”

半身离开了山坡，薛诺尔的面容便变了。

首先是眼睛变了颜色，发色也一同转换，他的手指堪比快速生长的芽苗，皮肤上也冒出一颗颗肉芽。

薛诺尔的身体覆上了金黄若麦田的色彩，散发着世间无法见得的光辉。

他用不对称的眼眸望着奥克塔维娅。

她濒临垂死，依旧睁大了眼睛，却没法将咫尺的存在看进脑袋里。

无需利吉拉布再说，奥克塔维娅已明白了。

纵使半边脸还是完好，薛诺尔想要否认，也不想再面对她的目光，他却无法做到。

在这一刻，他也知晓了。

神也有恐惧，神恐惧自身被恐惧、被憎恶。

神不是不会流泪，而是忘记了要如何流下眼泪。

“啊——！！！”骑士再次提剑而来，不是往利吉拉布，而是唤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畏怖的薛诺尔。

芭菲不忍看，她几乎在颤抖，要闭上眼睛。

一抹银色闪过。

威风凛凛的白爪打掉了剑，戴安一拳将骑士打倒在地，又一把将薛诺尔拉回山坡，随即转向利吉拉布。

“利吉拉布大人，”戴安正声道，“您堕落了。”

恶魔需要以人为食，神无法将他控制。从此，利吉拉布将成为神的敌人。

“为了我亲爱的弟弟，我无怨无悔。”利吉拉布笑道。

声音轻飘飘落入耳中，薛诺尔在沉默中摇了下头，缓缓开口：“不是这样的，利吉拉布……你不明白吗？”

他坐在奥克塔维娅的身旁，要触碰她的脸颊，但又收回了手。

奥克塔维娅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受死亡缠绕，又被执念困住的癫狂。

分离让她对薛诺尔的爱更加恒久，也让她对神的恨愈发深刻。可如今她才知道，原来那个在她跪拜之前，从不曾眷顾他的神，一直都在注视着她。

她到底是要爱着身为人类的他，还是要恨作为神明的他？

都已经要死了，却没法想明白……

奥克塔维娅的意识，开始涣散。

“是因为我，你才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样。”薛诺尔笑了一声，说：“抱歉，塔维娅，原谅我。”

他吻住了奥克塔维娅，牙齿咬破自己的舌头，撕心裂肺的疼，可在这时已不算什么。

“不可以——”利吉拉布的吼声要穿透云霄，杀意滚滚。

神血能改变一切，也要付出最重的代价。

这是他一直在担忧的，他以为薛诺尔要献出自身离开这里，却没想到……这个可怖的人类女人必须立刻断气！

戴安上前来挡，第三招便被断了条手臂。

利吉拉布的手已成长枝般的粗爪，指尖轻松划破戴安的脸颊，刮起血肉模糊。他发出嘶吼，宛若自地狱而来。

“大人，”戴安伏倒在地，一边鼓足了精神要接上断了的骨头，一边昂着狼形之首叫道，“您必须杀了他，他不再是您的兄长了！”

如何杀死自己的兄长。

薛诺尔从未遇到过这般课题。

从前利吉拉布曾提醒他，堕落为恶魔后，神将遭受何种折磨。

如今利吉拉布因他堕下，他又是否依旧是合格的神？

利吉拉布的手伸向奥克塔维娅，在触碰的瞬间，自他的指尖燃起了火焰。

肝肠寸断之痛，对于从未死过的利吉拉布来说，是痛不欲生的折磨。

“值得吗，”他在尖叫中注视着薛诺尔，吼道：“值得吗——！”

“你知道的，利吉拉布，你难道不知道。”薛诺尔哽咽着将全部吞下，说：“我不再是神了，想要杀我，就动手吧。”

利吉拉布顿住了。

伴随着三叉戟尖闪过天雷地火，一柄权杖被薛诺尔握在了手中。

望着利吉拉布远去的身影，薛诺尔看向奥克塔维娅，她胸前的伤口已然愈合，此刻陷入了昏睡中。

这就是他爱过的人类。

薛诺尔收回了武器，蹲下身，要伸手将她触碰，更先到达他的，是一股无法克制的欲望，一瞬便要击穿他全部的心智，将他吞噬。

身形摆动间，他按住脸庞，于黑暗之中，对上戴安的目光。

快要接好骨头，戴安摇晃着撑起四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自喉中挤出的声音也在颤抖着：“大人……？”

薛诺尔舔过唇间尖锐，一切清晰无比，自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的鼻间蹿入。

他知道，自己已无法留在此处了。

“回去吧，戴安，”薛诺尔跃上龙背，一头金发飘动，红眸低垂，嘴角染着一抹笑，“从今以后，你将侍奉新的神明……照顾好她，别再让她做出和我一样的蠢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