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976年10月10日,早晨,学校礼堂)
霍格沃茨的消息传播速度永远快得惊人,
尤其当消息同时涉及:
非法阿尼马格斯,
格兰芬多被扣两百多分,
以及斯内普。
第二天早餐时间,
整个礼堂几乎都在讨论这件事,
格兰芬多长桌上气氛尤其糟糕。
有人低声抱怨,
有人不停回头看向教师席,
还有人在计算学院杯的分数差距。
而所有抱怨最终都会绕回同一个名字,
莉莉·伊万斯。
“如果不是她一直替斯内普说话——”
“如果她昨天闭嘴——”
“麦格教授也不会那么生气。”
“现在好了,直接扣掉两百多分。”
声音并不大,
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玛丽猛地放下叉子。
“这和莉莉有什么关系?”
说话的男生缩了缩脖子,
却还是小声嘟囔:
“我又没说错,
波特他们本来都快逃过去了,
结果她一直帮那个斯莱特林——”
“闭嘴。”
玛丽冷冷地说。
男生终于不吭声了,
但周围人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莉莉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煎蛋,
动作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玛丽知道,
她全都听见了。
因为从坐下开始,
她几乎什么都没吃。
早餐结束后,
莉莉一路走出礼堂,
不断有人朝她投来目光。
有些是好奇,
有些是埋怨,
更多则是沉默。
那种沉默比指责更难受,
仿佛所有人都已经替她做出了判断。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
自己对斯内普不断重复的话,
离那些人远一点。
那时候,
她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可今天,
她只是替斯内普说了几句话,
甚至没有真正站到斯莱特林那边,
格兰芬多已经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离开一个群体,
原来从来都不容易。
下午,
图书馆,
玛丽啪地把一本书拍在桌上。
“别理他们。”
莉莉勉强笑了笑。
“我知道。”
玛丽盯着她。
“你根本不知道。”
莉莉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
两个高年级女生从旁边经过。
声音压得很低,
却刚好能让她听见。
“她以前不是很讨厌斯莱特林吗?”
“谁知道呢。”
“为了一个鼻涕精,”
“值得吗?”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玛丽脸色难看,
刚想说什么,
却发现莉莉只是安静地望着书页。
许久,她轻声开口:
“玛丽。”
“嗯?”
“如果有一天。”
“所有人都觉得你错了,”
“但你知道自己没错。”
“你会怎么办?”
玛丽愣了一下,
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答:
“继续做我认为对的事。”
莉莉怔了怔,
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很淡,
却比之前轻松了一点。
因为她忽然发现,
自己并不后悔。
哪怕再来一次,
她还是会相信西弗勒斯。
事实也证明,她赌对了。
想到这里,
她下意识望向图书馆另一端。
那个位置空着,
西弗勒斯今天没有来。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有些在意。
晚上,
格兰芬多塔楼。
熄灯以后,
宿舍渐渐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在床沿投下淡淡银色。
莉莉闭上眼,
耳边却仍旧回荡着白天那些声音。
如果不是她,
如果不是她一直替斯内普说话,
如果不是她。
意识渐渐下沉,
声音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失。
她发现自己站在礼堂中央,
礼堂里安静得出奇,
只有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阳光从高窗照射下来,
落在一张张低垂的脑袋上,
像一片金色海洋。
莉莉怔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试卷上的标题。
《黑魔法防御术——普通巫师等级考试》
心脏轻轻一跳,
她立刻知道了,是那一天。
她在人群之间穿行,
没有人看得见她,
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她像一个旁观者,
只能看着过去重新发生。
她看见了西弗勒斯,
瘦削,苍白。
黑发垂落下来,
正埋头在试卷上飞快书写。
莉莉站在那里,
静静看着他,
心情却和上一次梦见他时完全不同。
那时候,她只觉得委屈,
愤怒,甚至有些不甘心。
可现在,
她知道西弗勒斯没有欺骗她,
知道他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
知道他昨天宁愿被所有人误解,
也没有让事情伤害到自己。
于是再看到这个少年,
她心里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进暴风雨里的人,
而他自己还不知道。
她继续向前,
看见了詹姆,
看见了小天狼星,
看见了卢平,
看见了彼得。
四个人,一个不少。
詹姆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羽毛笔,
忽然在羊皮纸边缘写下两个字母。
L.E.
莉莉微微一怔,
过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的名字。
詹姆迅速用手掌遮住那两个字母,
耳朵却已经有些发红。
莉莉沉默地看着,
原来连这种时候,
他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些。
可紧接着,
另一个问题浮了上来。
如果是这样,
那么后面那些针对西弗勒斯的羞辱,
到底有多少是因为自己?
她忽然不太愿意继续往下想了。
梦境却已经继续向前,
礼堂散场,
黑湖,
山毛榉树,
金色飞贼,
阳光,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怎么这么笨啊,虫尾巴?”
詹姆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每个月都要跟一个狼人到处跑上一回——”
卢平立刻压低声音。
“小声点。”
莉莉皱起眉,
昨天的争论再次浮现出来。
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都知道。
狼人,
非法变形,
违反校规,
看来这些事已经持续很多年。
莉莉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对西弗勒斯说过的话,
离他们远一点,
别再和他们混在一起。
那时候她总觉得,
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可现在,
当她看着詹姆、小天狼星和卢平坐在一起时,
她忽然发现,如果换成自己,
她会因为这件事让别人都远离他们吗?
莉莉愣了一下,
她竟然没有办法立刻回答。
然后,詹姆忽然抬起头。
“看看那是谁?”
小天狼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眼睛立刻亮了。
“太棒了,鼻涕精。”
两个人一起起身。
莉莉忽然皱起眉,
因为她发现,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
没有理由,
没有争吵,
甚至没有冲突。
他们只是看见了西弗勒斯,
然后便决定过去,
仿佛这本身就足够成为理由。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她都亲眼看到过。
缴械咒,
障碍咒,
倒挂金钟。
哄笑,
羞辱,
长袍滑落。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穿过人群,
愤怒地冲过去,
愤怒地阻止,
愤怒地质问。
可这一次,
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为自己感到骄傲。
因为她忽然发现,
梦里的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做到。
她在阻止,
却没有真正阻止任何事。
她在反抗,
却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施咒。
她在等待,
等待詹姆自己停手,
等待事情自己结束。
而就在这一刻,
她忽然想起前天。
想起在门厅前,
想起在尖叫棚屋里。
西弗勒斯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
危险就已经结束,
结果也已经改变了。
一种奇怪的羞愧感忽然浮了上来,
随后,
那封信里的话莫名其妙地从记忆深处冒出来。
“她也不热衷于那些毫无必要的社交表演。”
莉莉愣了一下,
随即脸微微发热。
等等,
这家伙不会是在说自己吧?
她本能地想否认,
却发现越想越心虚。
梦境没有给她更多时间,
它继续向前。
她看见西弗勒斯被倒挂在半空,
狼狈不堪,
而那双黑眼睛却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
她看见了那个曾经被自己忽略的瞬间,
梦里的自己表情轻轻动了一下。
短得几乎无法察觉,
不是嘲笑,
甚至连微笑都算不上,
只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
可莉莉却猛地僵住了,
因为她知道,
西弗勒斯也看见了。
那双黑眼睛忽然暗了下去,
像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她的心脏猛的一疼,
几乎喘不过气来。
因为昨天她刚刚为西弗勒斯听见卢平可能被开除时露出的那一点笑意感到失望。
可现在,
她自己也曾露出过同样的表情,
哪怕只有一瞬间,
她忽然有点明白,
为什么西弗勒斯会这么愤怒。
然后,那句话来了。
“我用不着她这种臭烘烘的小泥巴种来帮忙!”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莉莉下意识绷紧身体,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西弗勒斯会忽然变得不对劲,
会捂住脖子,
会跪倒在地。
而自己会冲过去,
会扶住他。
可这一次,
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弗勒斯仍旧站在那里,
没有捂住脖子,
没有倒下,
没有痛苦。
莉莉猛地怔住,
一股寒意缓缓顺着脊背爬上来。
不对,
她下意识想,
事情不是这样发展的。
可梦境没有理会她,
它继续向前。
“很好。”
梦里的自己说,
“往后我再也不会操这个心了,
还有——
如果我是你的话,
我会洗洗自己的内裤,
鼻涕精。”
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
而莉莉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死死盯着西弗勒斯,
然后第一次注意到,
从那个词出口开始,
他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没有争辩,
没有反驳,
没有愤怒,
没有再去看詹姆。
甚至连自己叫他鼻涕精,都没有反应。
自己说这个词的时候,
是故意想让他难受。
带着报复般的恶意,
想让他也尝尝被伤害的滋味。
可西弗勒斯半点反应也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得吓人。
莉莉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知道了,
在那个瞬间,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结束了。
不是因为詹姆,
不是因为羞辱,
甚至不是因为那个词,
而是因为自己。
他知道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无法挽回了。
梦里的自己转身离开,
红发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伊万斯!”
詹姆在后面喊,
可她没有回头。
莉莉站在原地,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
她才真正意识到梦境与现实最大的区别。
梦境里,她离开了。
但现实中,她没有离开。
她记得那只勾住自己衣袖的手,
记得那个虚弱得近乎可怜的动作,
记得自己最终留了下来。
可梦里的自己没有,
她把西弗勒斯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对了——”
又一道闪光,
西弗勒斯再次被头朝下吊到了半空。
“谁想看看我把鼻涕精的内裤脱下来?”
笑声轰然炸开,
莉莉站在人群外,
胸口忽然发堵。
因为终于她意识到,
这一次,西弗勒斯被自己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