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在哪?”
沈岚报了地址。
“在那别动。”叶岚的声音没有犹豫,“我来接你。”
当时,也许叶岚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焦急吧。她应该也担心自己会出事。对呀,她们是好朋友,她怎么会不担心呢?沈岚蹲在路灯下,手机还贴在耳边,听到叶岚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她没有挂电话,叶岚也没有。
沈岚很开心。但开心完之后,一个念头忽然冒了上来——不是周末。而且时间过了十二点,她们学校有门禁的。她要怎么出来?
她打开手机QQ,点开叶岚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要不,你别出来了,我缓缓就好了。
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她没有发出去。她是在期待的。她真的很想她了。再等等吧,等会儿她清醒一点了,她就让她别来了。
然而叶岚没有让她等太久。
二十分钟后,一个身影从街道的尽头快步走来。
沈岚蹲在路边,远远地看到了她。她总能在人群中第一眼找到叶岚——从十二岁那年的入团仪式开始,她就有了这个能力。她找了那个人很多年,在操场上,在走廊上,在图书馆的电脑屏幕后面,在一中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每一次,她都能第一眼认出她。
叶岚走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散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沈岚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蹲在地上?”叶岚弯下腰看着她。
“我难受。”沈岚把脸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喝多了,找不到路回去。”
“告诉我地址,我带你回去。”
沈岚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出来的?”
“翻墙。”
沈岚愣住了。
她对叶岚的认知,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沈岚心里,叶岚一直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微笑的女孩——成绩优异、乖巧懂事、待人礼貌,是老师和家长都会喜欢的那种学生。翻墙?这种事怎么都跟她搭不上边。
“不然我怎么出来?”叶岚的语气倒是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学校大门锁了。你大半夜这样,我也不放心。”
“你真够意思。”沈岚扯出一个笑。
叶岚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沈岚有很多话想跟她说。比如: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呀?比如:你真的很好,好到我每次看到你都会觉得自己不够好。比如:你有没有对我有过一点点——朋友以外的想法?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就是那么窝囊。哪怕喝得烂醉,哪怕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对叶岚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就是今晚给她打了这个电话。
叶岚带着她穿过两条街,拐进她住的那条巷子。出租屋在四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黑一段亮一段。沈岚走在后面,看着叶岚的背影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到了门口,沈岚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屋里的灯亮了。客厅不大,茶几上还散落着昨晚没收拾的烟盒和打火机。沈岚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枕头。她从知道自己喜欢女生开始,就学会了怎么和身边的直女朋友保持边界感——不越界、不暧昧、不给对方造成任何困扰。所以她没让叶岚去她房间睡,她自己也没去。
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
沈岚把被子摊开,盖在两个人身上。折腾了这么半天,她的酒已经醒了大半,虽然头还在一阵一阵地疼,但理智已经回来了。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岚能听见叶岚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均匀而轻缓。
“你今天怎么了?”叶岚侧过头看她,“感觉你情绪不对。”
她总能敏锐地发现沈岚的不安。从初中到现在,一直都是。
“没什么。”沈岚盯着对面的电视机——没开,屏幕黑漆漆的,映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模糊轮廓,“就是压力很大。高三了。”
叶岚没有马上接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但并不让人觉得难受。那种安静像是一床厚重的棉被,把两个人裹在里面,外面的世界暂时被隔绝了。
然后叶岚动了。
她把头靠在了沈岚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岚全身僵住了。
她一动都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会惊扰到肩膀上那个人。叶岚的头发蹭在她的脖颈处,有一点点痒。她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都能买到的花香型,淡淡的,像春天刚开的第一茬栀子花。
沈岚很难受。她的姿势很别扭——为了不让叶岚发现自己在发抖,她把后背挺得笔直,肩膀僵在半空中,四肢像被钉在了原地。但她觉得,那是那些年以来最安心的一次。
就像被柔软的白云层层包裹,很轻,很暖,很安静。
她不知道叶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沈岚看着她——不用转头,用余光就能看到。她把那个侧脸的轮廓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那晚,她彻夜未眠。
她就这样僵直地坐了一整晚。肩膀早就麻了,后背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难忍。但她没有动。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第一缕晨光照进了客厅。那一夜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像一个眨眼。
第二天早上,沈岚看了看手机——六点十分。她把叶岚轻轻摇醒。
“叶岚,该起来了。”
叶岚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睫毛扇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坐直了身体,伸手理了理头发。她转头看了沈岚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沈岚舍不得让她走。但她知道叶岚要回学校。不是周末,是要上学的。她心里涌上一股自责——都怪她自己,害得叶岚没睡好觉。
在叶岚的头离开她肩膀的那一瞬间,身体的不适得到了缓解,但内心再度变得空落落的。那个位置又空了,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两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沈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叶岚用冷水拍了拍脸,把那件深蓝色运动外套的拉链重新拉好。她们一起下楼,走出巷子,穿过那条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
早晨的空气很凉,街道上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早餐摊。包子笼屉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豆浆机嗡嗡地转着。沈岚在一中门口停住了脚步。
叶岚也停下来。
她说了什么——沈岚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你好好上课”,也许是“别喝那么多酒了”,也许什么都没说。沈岚只记得自己站在校门口,看着叶岚的背影走进那扇铁门,穿过操场,转过教学楼拐角,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那天她或许还说了什么,或许什么都没说。她们就那样安静地再次告别。
沈岚转过身,往二中走去。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一中的校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红塔山,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还有一年。她在心里算着。还有一年,高考结束,她会离开这座城市,叶岚也会离开。她们会去不同的地方,遇见不同的人,过不同的生活。也许从此以后,见面的次数会变成一年一次,两年一次,最后杳无音信。
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她还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