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把日光熬成了融化的蜜,风卷着檐角垂落的金桂碎香,黄思雅站在那扇锈着暗铜花纹的庄园门前,指尖触到门铃的瞬间,好似触到了一段被尘封多年的旧时。轻按下去的刹那,软绵的彩铃顺着门缝漫出来,仿佛浸了水的棉絮,末了才飘出机械女声清冷冷的余韵:“请出示通行权限。”
她的目光没在泛着冷光的识别屏上多停留半秒,只从挎包里摸出那张门禁卡——卡面的漆皮早已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嘀”的一声轻响像被风揉碎了,沉厚的大门便顺着轨道缓缓向两侧漾开。最先涌出来的是瑞香的甜,混着中央喷泉溅起的水雾里清冽的凉,园丁的银剪划过绿篱时,碎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门内的日光仿佛浸了一层桂花香,比门外的秋阳多了几分化不开的软意。
她没为满院仍留着晚夏余温的景致停步,鞋尖碾过铺了一地的金桂碎瓣,径直往宅邸深处走去。指节叩在橡木门的缠枝莲纹上,门轴转动的轻响宛如从旧日里飘出来,管家拉开半扇门缝时,逆光的尘粒在光里摆弄着舞姿,待看清她的眉眼,才连忙将整扇门敞开,躬身的弧度里,鬓角的白发沾着的细碎光粒,犹如落满了星子。
抬眼撞进挑高七米的穹顶,汉白玉浮雕墙顺着视线铺展,把后花园的春樱、夏荷、秋桂、冬雪都刻进了温润的石纹里。三层水晶吊灯垂着的灯串如同流动的光河,末端刚好扫过脚下的波斯绒毯,毯面织着的金桂与银叶菊暗纹,在日光淌下来的瞬间,竟把庄园深秋清晨的薄雾,都揉进了蓬松的绒线里,走上去时像踩了满脚的云朵。
大厅中央没有堆砌俗艳的奢品,只摆着一组意式头层牛皮沙发,奶白色的皮质边缘被十几年的时光磨出柔光,正对着整面落地玻璃。门外的花叶绿雕晃着红枫的叶尖,桂香顺着半开的窗缝溜进来,落在云石边几上的描金青瓷瓶里——瓶里插着几支刚剪的金桂,风掠过窗棂时,细碎的金瓣便簌簌落在银质托盘上,就像谁撒了一把揉碎的月光。
两侧的黑胡桃木展示柜从地面直抵穹顶,没有挂满标价不菲的名画,只妥帖摆着主人攒了半生的香花骨瓷杯、夹着干花的压花标本册,最下层的柜门半敞着,几罐封得严实的桂花蜜静静立着,玻璃罐壁上还沾着当年封罐时蹭上的浅金桂屑。玄关旁的绿雕用南天竹的红果拼出庄园的轮廓,脚步声落在原木地板上,被绒毯和木质肌理悄悄揉成了软的,外界的车马喧嚣,在雕花铜门合上的刹那,便被彻底隔在了漫着桂香的秋光之外。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竟和她当年夺门而出时,半分都没有改变。
黄思雅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帆布包轻轻搁在扶手上,布料蹭过皮面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顾令姝默默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眼底那股从未被磨平的桀骜上,指尖轻轻抬了抬,周遭侍立的佣人便都敛着气息,好似潮水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小雅,怎么今天突然想着回家了?”她的声音裹着刚煮好的蓝山咖啡的焦香,在静得能听见桂瓣落地声的大厅里漫开。
黄思雅抬眼扫过她的脸,眼底没有半分久别归家的热络,只浮着一层像隔着薄冰的疏离:“我爸不在家?”
顾令姝指尖摩挲着骨瓷杯壁上的缠枝纹,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却没把杯子送到唇边:“公司这阵子忙,你爸连着好几天都泡在总部,有什么话,和妈妈说也是一样的。”
黄思雅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鬓发雍容的女人——这是给了她生命的母亲,本该是这世上最与她心意相通的人,可此刻她只觉得喉间像堵了一团浸了凉雾的棉,双手局促地并在膝头,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小雅,是遇上什么跨不过去的难处了?”顾令姝弯了弯眼角,示意女佣把刚煮好的咖啡端到她面前,又轻轻挥了挥手让她退下,“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能用钱解决的,从来都不算难事。”
黄思雅的目光扫过那杯冒着浅白热气的咖啡,指尖连动都没动,眼底漫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她平生最讨厌这种把世间万物都标上价码的论调,在她眼里,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靠金钱就能衡量,她的人生,也绝不是从出生起就被人写好的一串冰冷数字。
“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一个人。”空气静得能听见吊灯灯串轻微的晃动声,她缓缓抬手,把垂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叫叶识清,也叫叶忘尘,是一名人格分裂症患者,已经失踪一个多星期了。”
“找人?”顾令姝脸上的笑意仿佛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她原以为这个一向心比天高的女儿,是撞上了什么足以让她低头的大坎,没料到竟是这样一桩在她看来轻如鸿毛的小事,“小雅,你特意跑回来一趟,就为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