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杜依伊叉着腰,满脸写着“快夸我”。
“能住人就行。”白金弯腰钻了进去。
冰屋里比外面暖和,但也仅仅是“没那么冷”的程度。
四面冰墙反射着微弱的雪光,空间刚好够两个人背靠背坐着。杜依伊把入口用冰砖堵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但也彻底把自己封在了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
两个人背靠着背,沉默了几分钟。
“白金。”
“嗯。”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白金翻了个白眼,虽然杜依伊看不见。
“你眼睛没事吧?怎么看出来的?我现在都成孤儿了,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很多人爱啊。”杜依伊的声音闷闷的,“你爸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就算他不在了,还给你留了元老师照顾你。元老师那个人……虽然又酒鬼又废柴,但他确实是把你当自己孩子在管的。”
白金没说话。
“还有你奶奶,你姐姐,”杜依伊继续说,“虽然她们都不在了,但她们都是很爱很爱你的。”
白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你呢?”她反问,“你这个众星捧月的大小姐,爱你的人会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千万别跟我说‘我不需要很多钱,但我需要很多爱’,那种台词太矫情了,我会把你扔出去的。”
杜依伊被她逗笑了,笑完又沉默了。
“钱我想要就会有,”她慢慢说,“但爱……我是求不到的。”
白金感觉到杜依伊靠在背上的重量。
“我妈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我弟弟。有人说她是被推下楼梯的,也有人说她是自己失足的。但我知道……她选择生二胎,是因为讨厌我。”
白金的喉结动了动。
“她死了之后,我爸光速娶了后妈。”杜依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有后妈就有后爸,这话你听过吧?我的处境,你大概能想象。”
白金没有说话。
杜依伊能活到现在,全靠她自己命硬。
“所以你就单恋李煜?”白金问。
杜依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的自嘲。
“其实我也没有多爱李煜。我只是……在模拟爱一个人的行为。贪恋那种‘有羁绊’的感觉。”
白金沉默了两秒。
“那李煜也挺倒霉的,”她诚实地说,“被你这种千金折磨。”
杜依伊没有生气。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经过这一次,我会认真考虑对李煜的感情。如果他喜欢的是别人,我不会再强迫了。”
白金听着她的碎碎念,心想幸好自己没钱,否则估计也会是个渣女,毕竟她喜欢的类型可太多了,根本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童年聊到未来,从李煜聊到元萧,从虫子聊到爱情。所有的话题都聊遍了,白金从来没觉得时间能这么漫长。
“上古时期的人,能促膝长谈一整夜,”白金喃喃道,“那确实得是真爱。”
杜依伊笑出了声。
“如果乐园的人问起我们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我该怎么回答?”杜依伊问。
白金皱了皱眉,“我以为你会如实说。”
她们落入海底实验室,推测了白昌伟的死因,也发现了白昌伟默许做过的违背人伦的实验,不论哪一个信息,只要说出去,肯定会引来极大的动荡。
白金和杜依伊的感情一向不和,她并不觉得会因为这一件事两人关系就有改善。
但令她意外的是,杜依伊竟然主动问她,明显有统一口径的意思。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很多时候不是因果,而是磁场,是眼缘,我虽然依旧不喜欢你,但也不算讨厌你,可能看顺眼了吧。”
“回答我啊,我该怎么说。”
“照实说。”白金回答,“如果乐园真的有行星的人的话,我们是瞒不住的。”
而且,冰蠖已经被他们彻底消灭了,没有人会知道刚蛋的存在。
至于白昌伟之前默许的生物实验,会影响他名声这件事,白金更觉得无所谓。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谎言永远掩盖不住真相。
“行,你放心,有些对你们不利的话,我是不会说的。”杜依伊笃定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奈何体力消耗太多,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救援队到了。
银梭降落在冰川上,舱门打开,暖黄色的光洒出来。白金和杜依伊被几个穿制服的人扶进去,裹上了保暖毯。
飞回乐园的路上,白金透过舷窗往外看。
冰川在下方渐渐远去,永夜的天幕没有一颗星星。但远方,乐园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
银梭飞行了大约七八个小时,乐园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和离开的时候相比,乐园变了。
周围多了一圈围墙,高度足有上百米,像一道黑色的巨墙把整个乐园围在中间。银梭靠近的时候,白金才看清,墙体的两侧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太阳能光伏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幽蓝色的光泽。
“那是新修的?”白金问旁边的救援人员。
“对,叫‘壁垒计划’。”那人回答,“储存电能,供居民使用,梁经理亲自督建的。”
银梭飞入高墙之内,缓缓降落。地面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是某种欢迎仪式。
白金和杜依伊被分开带走,去第三层不同的医疗中心做检查。
医疗中心比白金想象的要大,走廊洁白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被带到一个房间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在等她。
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犯困的温柔,头发微卷,随意地搭在额前。
“白金?”
“是。”
男人笑着伸出手,“我是洛晴川,负责你体检和观察的医生。”
白金握了握他的手,面前的人有着九头身、八块腹肌和完美比例,真对得起白衣天使的称号。
“都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等时间到了,你就可以出来了。”
洛晴川带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银白色的舱门。他按下按钮,舱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这里是观察舱,”洛晴川解释,“听元博士说你们遇到了冰蠖,那东西能篡改人的脑波,让人做出疯狂的举动,所以为了安全起见,需要对你们进行24小时观察。”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居家服,递给她。
“麻烦你换一下,方便做检查,换衣间在右手边。”
白金接过衣服,走进换衣间,关上门。
然后她立刻把口袋里的刚蛋掏了出来。
刚蛋正蜷在她口袋里打盹,突然被拎出来,豆豆眼迷茫地眨了眨。
“刚蛋,”白金压低声音,“你能不能自己藏起来?”
“啥玩意儿?”刚蛋还没完全清醒。
“外面全是人。你要是被发现了,肯定能在解剖台上挨一刀。”
刚蛋的豆豆眼瞬间瞪圆了,整个虫身都在发抖。
“不行啊我恶心!这里到处都是人,我……哕……”刚蛋话音未落,就跟人一样干呕起来。
“你一个虫子还晕人?”白金无语。
“我不是晕人!我是……我是社恐!”刚蛋振振有词,“我是个I虫。”
“你知道的还挺多。”白金深吸一口气。
“那现在怎么办?你要是不藏好,咱俩都得完。”
刚蛋在她手心里扭来扭去,急得尾巴尖直打转。忽然,它的动作停了。
“我有办法!”
…………
白金换好居家服,走出换衣间。洛晴川正在操作台前调试仪器,看到她出来,微笑着指了指观察舱的门。
“进去吧,扫描系统会自动运行。”
白金走进观察舱,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舱室中央,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头顶扫下来,从头发丝扫到脚底板,然后又扫回去。
扫描系统的电子音响起:“未发现异常生物体,生命体征正常,脑电波活动正常,现进入观察状态。”
白金的余光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纹身,心跳加速了零点几秒。
但系统没有再报任何异常。
洛晴川在外面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忽然皱了一下眉。
“白金,”他透过通讯器问,“你左手手腕上那个白色的图案是什么?”
白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哦,那个啊。”她抬起手腕,无所谓地晃了晃,“以前混社会的时候,怕被人欺负,就自己纹了条龙。结果颜料不够了,就只能纹成这样了,是不是挺丑的?”
洛晴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那个白色的纹身在热成像下显示为人体正常皮肤温度,没有任何异常。
他松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同情。
“挺不容易的。”他说,“以后有空来找我,我帮你纹完。”
白金笑了笑:“谢谢洛医生。”
她终于顺利地进入了观察舱。
躺下的那一刻,浑身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冰川、冰蠖、假白杨、元萧中毒、茧、刚蛋……所有的一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渐渐模糊。
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就睡着了。
没有发现观察舱顶部的微型摄像头,正对着她的方向。
镜头的另一端,克里斯坐在监控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鲁长城,”他头也不回地说,“全程记录。白金的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
鲁长城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少女,眉头微皱。
“所长,您觉得她有问题?”
克里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屏幕,眼神深沉而专注。
“白昌伟的女儿不可能只是个学渣,而且。”他低声说,“这一趟出去,她一定知道了什么。”
“好,交给我。”
监控画面里,白金翻了个身。
手腕上的白色纹身,在红外摄像头下,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