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走人。
苑湘男终于翻到了那一页,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一个一个地找。又过了两三分钟,她的手指停在了“白金”两个字上。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慢到令人发指的速度说:“2……B……”
白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咬住了后槽牙。
“对,”她一字一顿,“我是2B。快点的。”
她点击耳钉,调出收纳箱,把里面的碎冰一股脑倒了出来。白色的碎冰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小型的冰雹,铺得接待台前满地都是。
白金双手抱胸,等着看这个女人怎么办。
苑湘男低头看了看满地的碎冰,皱了皱眉头,那个皱眉的动作也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
然后她动了。
白金的眼前闪过一道残影。
一阵疾风从她面前掠过,快到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她回过神,满地的碎冰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旁边的冷冻筐里,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苑湘男又回到了接待台后面,恢复了那副0.5倍速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金盯着她,怒火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你把我当羊肉涮呐?”
苑湘男缓缓抬起头,慢吞吞地:“……啥?”
白金正要跟她理论,外面忽然响起了音乐声。花车巡游的队伍正好经过工厂门口,彩带和花瓣从窗户飘进来,落在白金的肩膀上。
孩子们的欢笑声从街道上传来。
白金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这个“闪电”计较。她转身走出工厂,融入了节日的喜庆氛围中。
彩车一辆辆经过,上面的人唱着跳着,撒着糖果。几个小孩子追在彩车后面,捡地上的花瓣和金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白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活着真好啊。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那种撒娇的、要糖吃的小声啜泣,是真的、撕心裂肺的、带着恐惧的嚎啕大哭。
白金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个彩车后面,看到了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白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男孩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飞飞……飞飞不见了!”
“飞飞是谁?”
“我朋友!他穿黄色外套!我们刚才还在……还在看花车,一转头他就不见了!”
白金叹了口气。她本来应该去找元萧,然后去找那个该死的铁锹部奸商问清楚收纳箱的事。但这个小男孩哭得实在太惨了,鼻涕都流到下巴上了。
“……行吧。”白金站起来,有点嫌弃,“我帮你找。你叫什么?”
“帽……帽子。”
白金看了一眼他头上那顶歪歪扭扭的毛线帽,心想:这名字取得真省事。
“带路,帽子。”
帽子男孩抽抽搭搭地在前面走,白金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商业区,穿过下层区,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都找遍了,没有看到穿黄色外套的小孩。
白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里的氧气含量明显比商业区低,她每走几步就得喘一口气。纵使她的体力在普通人里算好的,在这个氧气稀薄的地方也撑不了多久。
“你朋友家在哪儿?”她问。
帽子男孩指了指前方:“灾缓区。”
白金愣住了。
乐园一共有七层,这是她在来的路上就被告知过的。灾缓区是第一层,是出入口,也是灾难来袭时的缓冲带。这里氧气稀薄,人类无法长期生存,只有重兵把守,没有居民住宅。
“飞飞住在灾缓区?”白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帽子男孩点点头,表情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白金没有继续追问。她跟着帽子男孩穿过一道铁门,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灾缓区和上面几层比起来,像是另一个次元。
没有彩带,没有灯笼,没有花车巡游。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缆,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腐的气息。
白金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到有人在管道之间的缝隙里铺了纸板,蜷缩着睡觉;有人在用废弃的铁桶生火,锅里煮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用一根铁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朵花。
这里住着人。
很多很多人。
帽子男孩轻车熟路地在管道间穿行,白金跟着他七拐八拐,越走越深,越走越暗。空气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白金的肺开始发痛。
“还没到?”她喘着气问。
“到了到了!”帽子男孩停下来,指向前方。
白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方是一处管道交互的集中池,各种粗细的管道在这里交错重叠,形成一个逼仄的、不规则的三角空间。管道上铺着一些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和纸板,算是“屋顶”和“墙壁”。
一个穿着黄色外套的小男孩正跪在管道上,嚎啕大哭。
在他面前,一个老人侧躺着,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白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检查老人的情况。呼吸微弱,脉搏细速,皮肤湿冷。
这是严重缺氧的体现。
“飞飞!”帽子跑过去,抱住黄外套男孩,“你奶奶怎么了?”
“我叫不醒她……”飞飞哭得浑身发抖,“我奶奶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白金没有回答。她背起老人,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几乎没有重量。
“你要把奶奶带到哪里去!”飞飞拦住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眼泪还挂在脸上,颤抖却坚定地挡在白金身前。
“你奶奶需要氧气,再耽搁一会儿,人就凉了!”
飞飞慌乱得不知所措,白金也懒得再理他,直接越过他往前跑,帽子拉起飞飞紧跟上去。
几人往下层区的入口跑,身后传来管道间其他居民的窃窃私语,有人伸出了手想帮忙,又缩了回去。
入口的铁门就在前方。
守卫站在那里。
白金冲过去的时候,守卫伸出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这里不允许通过。”
“这个老太太要死了,”白金喘着气,“她需要氧气。让我过去。”
守卫无动于衷。
“我是铁锹队成员!”白金指着胸口处别着的蜜蜂大小的徽章,那是小秋老师给她的,能证明铁锹队成员身份的徽章,“现在我要带她们进去!”
守卫狐疑地扫视了眼白金,确认了徽章是真的后,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扫描仪,对着老人扫了一下。
全息液态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了出来:“年龄六十六岁,身体状况评级E,无在职记录,无特殊贡献记录。不符合第二层居民居住要求。”
白金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她都快死了!”
“乐园有规定,”守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资源有限,必须向人类的希望倾斜。这是为了延续人类的文明。”
“尊老爱幼不是人类的文明吗?”
守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同情。但他的回答依然冰冷:“这位老太太没有工作,没有为社会产生过任何价值。她对人类社会的发展没有推动作用。现在资源紧缺,她没有资格和年轻人,那些延续人类文明希望的年轻人,以及为社会做出贡献的有价值的人,抢夺氧气资源。”
白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飞飞和帽子男孩冲上来,想要从守卫的胳膊下面钻过去。守卫的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来,枪口抵住了飞飞的额头。
两个孩子傻眼了。
“很抱歉,适者才有资格、有能力生存,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法则。”
白金的血液冲上了头顶。
一枚评级、一串数据,就轻易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凭什么!
“刚蛋!”她在脑子里喊,“让这个混蛋放我进去!快点!”
“好的主银……”
刚蛋的声音刚落下,就听到“噗通”一声。
白金的后背骤然轻松了。
她猛地回头——老人从她背上滑落,摔在地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白金的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颤抖着探向老人的颈侧。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生命体征。
什么都没有。
“奶奶?”飞飞的声音小小的,像怕吵醒谁,“奶奶你醒醒……”
白金的指尖停在老人的手腕上。那里还有一点余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她抬起头,看向守卫。
守卫收起枪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堵墙,好像这类的事情他早已司空见惯。
白金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
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