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长城从自卫队身后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实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自卫队看到他,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收枪、立正、挺直腰板。
“鲁教授!您来了。”
守卫的表情也变得恭敬起来,弯腰低头的幅度大到白金怀疑他的脊椎是不是有问题。
鲁长城没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尸体,又看了一眼抱着尸体的飞飞,最后把目光落在白金身上。
“发生了什么事?”
白金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她尽量不带情绪,但说到“肉包”和“生物质发电厂”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鲁长城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
自卫队指挥官愣了一下,但看到鲁长城的眼神,立刻带队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通道里又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安静。
“他的做法没错。”鲁长城指了指守卫,“这是乐园的新规定。”
白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梁经理之前不是说过,每个人都是重建未来的希望吗?为什么不让这些人上楼?就因为他们没有‘价值’?”
鲁长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为难,他看了一眼那些瑟缩的幸存者,又看了一眼白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
这个字轻飘飘的,但砸在白金心口上,比铁锹还重。
“但我会以我的名义,”鲁长城转向身边的助手,“申请一批氧气,分给他们。”
助手点点头,在平板上记录。
白金深吸一口气:“不用,我要带他们去找梁经理。我要让她亲口告诉我,这规则到底是谁定的。”
她转身对着人群喊:“走!跟我……”
没有人动。
几百个人站在原地,像几百根钉死在水泥地里的木桩,没有人往前走一步,甚至有人开始往后退,那些刚刚亮起来的眼睛,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飞飞抱着奶奶的尸体,茫然地看着白金的背影。
白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那些人躲闪的眼神、瑟缩的肩膀、低垂的头颅……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怎么这么胆小?”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难道你们没看到吗?飞飞奶奶今天的下场,就是你们明天的结果。”
还是没有人动。
有人缩回了管道缝隙里,有人在自卫队离开后偷偷溜走了,有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白金站在原地,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鲁长城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不用费力气了,他们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是V3。”
白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现在的乐园,等级制度非常严格。为了保证人类文明能顺利传承和发展,低等级居民必须听从高等级居民的话,一切以服务最高等级居民为主,这是规定。”
白金沉默了很久。
规定,又是规定。
“科技发展了这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历史书上的君主立宪制。”
鲁长城没有反驳。他只是叹了口气。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制度约束。现在是氧气资源紧缺的关键时刻,乐园制定这些规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看着白金,语气诚恳,“作为科学家,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到恢复供氧的办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白金想了想:“铁锹队取回来的氧气冰不够吗?”
“够维持十天。”鲁长城说,“所以还要派人去挖冰。不过不急,克里斯教授已经在研制一种新的东西,叫菩提树。”
白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菩提树。
菩提计划。
鲁长城察觉到她的异样,急忙解释:“跟白教授的菩提计划毫无关系。菩提树是克里斯教授提出的一个设想,如果能让植物在没有光的情况下进行类光合作用,产生氧气,那这种植物就能成为稳定的供氧源。如果这棵树足够大,它覆盖的范围内,人们就可以自由呼吸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克里斯教授经过多年的研发,终于有了眉目。我相信他一定会成功。”
白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狂热的、近乎信仰的光芒,有一瞬间竟然让她觉得很恐怖。
但她没有说什么。
“如果需要我帮忙,”白金说,“随时开口。”
鲁长城的眼睛亮了:“太好了!小金,谢谢你!”
白金没有继续说,她弯下腰,把飞飞从地上拉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飞飞奶奶,能不能留个全尸?”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鲁长城看着白金的背影,那个瘦削的、倔强的、像一根钉子的背影,跟当年白昌伟的倔强身影如出一辙。
“行。”
鲁长城的声音很轻,“人你带走。”
白金转过身,看着他。
“但是,”鲁长城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在这个时代,善心之下非善举,活着,才是人们唯一的目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白金的脑子。
耳熟。
太耳熟了。
她一定在哪里听过,但就是想不起来。那感觉像是有一扇门在记忆深处“咚咚”地响,有人在那头拼命拍门,但她就是打不开。
“……知道了。”
白金弯下腰,把老人的尸体背起来。
飞飞牵着她的衣角,帽子男孩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划过灾缓区坑坑洼洼的地面。
身后,鲁长城点开通讯器。
“一切顺利。”
通讯器那头,克里斯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知道了。”
白金背着老人,走了很远。
飞飞一直没有哭。他不哭,也不说话,就那样死死攥着白金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尊石雕。
帽子男孩跟在后面,好几次想开口,又闭上了嘴。
三个人穿过灾缓区,来到一处废弃的管道交汇点。这里是乐园最边缘的地带,与外面的冰川仅一墙之隔。
“姐姐,我们要怎么办?”飞飞的声音闷闷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目光还是死死地落在奶奶身上。
“埋了吧,”她深吸一口气,对飞飞说,“挖坑我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