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擦过地面,滚了两圈才稳住。
但白条儿的触手只拖延了不到一秒。
阮蓝英的动作甚至没有被打乱,他的手腕一翻,三棱刺的锋刃贴着触手的表面划过去,那些缠在他身上的泥浆绳索,像是被剪刀裁开的布条一样,整整齐齐地断开,落在地上变成几摊不再动弹的湿泥。
他再次转向白金。
白金的铁锹还握在手里,虽然近战时候铁锹几乎没有用处。
她试图横锹格挡,但阮蓝英只用一个极小的角度偏移,就绕过了她的防御,三棱刺的尖端擦过她的手臂外侧,割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疼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她被逼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后背撞上墙壁,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白条儿和族人们正在拼命朝她的方向冲过来,那些细长的虫身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远水难救近火。
阮蓝英只用了两步就站到了她面前。
三棱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而直的弧线,白金还没来得及判断它的走向,那道光已经朝着她的眼睛落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时间闭眼。
三棱刺的尖端停在了她的眼球前方,几毫米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正在压迫她的睫毛边缘,能看到那道锋刃的表面反射出来的、自己被放大的瞳孔。
阮蓝英停住了。
他自己停了下来,手臂剧烈地颤抖,三棱刺的尖端在白金的眼前微微晃动,像是一根正在承受极限拉力的弦。
他那只猩红色的眼睛正在闪动,瞳孔在缩放,像是在和自己的大脑争夺某个正在快速失效的控制权。
“白……金……快走……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的身体又猛地往前压了一寸,白金感觉到了那道锋刃离她的皮肤更近了一些,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正在抵着她的眼皮。
然后刚蛋动了。
白金在脑子里下了一个指令,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指令组织成完整的话,刚蛋的尾巴尖就猛地甩了一下,像是从她后颈的位置弹射出一个无形的波纹。
那股波纹在空气中扩散、编织、缠住了阮蓝英的视线,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刚蛋的技能,就是根据人类最恐惧或者最在意的记忆,编织出相同的幻境。
幻觉落下来的时候,白金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走廊里。
准确地说,她不在走廊里,她在走廊的墙壁上方,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摄像头。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灯亮着,她知道那是白昌伟的实验室。
她的视线穿过那扇敞开的门,看清了房间里的布局,中央的操作台、屏幕、连接线、测试用的样本架,一切都是她之前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样子。
整齐、严谨,每一件工具都有它该在的位置。
白昌伟不在里面,但灯开着,说明他随时会回来。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从走廊拐角处出现了,动作很轻,步伐很快。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佩戴任何身份标识,整个人像是一截被从背景上撕下来的阴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他对这个空间的了解显然很深,白金看到他一路都没有停顿,直接拐进了那扇敞开的门,侧身闪入。
白金跟了进去。
她看到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黑色的,扁平的,外壳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
白金认出了那个东西,那是在黎方圆他们手上见过的黑色盒子。
下一秒,他把那个盒子卡进了实验台底部一个隐蔽的接口处,动作精准、迅速,没有多余的角度调整。
他做完这些,径直离开。
几乎同一时间,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熟悉从容的步调,那脚步声在她的记忆里停留过很多年,正是白昌伟!
白昌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元萧。
元萧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上面划着什么,边走边汇报,声音比白金记忆中更年轻一些,也更有活力:“所有材料都检查完了,没有问题,就剩下核心装置还没有碰,因为权限不够,所以这个部分只能拜托老师了。”
白昌伟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虽然依旧波澜不惊,但是白金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深藏的期待。
白昌伟说:“辛苦了,剩下的我来,你先去休息吧。”
元萧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白昌伟一个人。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按捺住心里的激动,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白金跟在后面。
她站在那个房间的角落里,看着白昌伟走到操作台前,指尖在面板上快速跳动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装置底部的指示灯逐一亮起。
白金大声呼喊着,她想要告诉白昌伟不要启动,会爆炸的!
但她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昌伟的每一步操作,看着他微微前倾的姿态,看着他手指按下最后一个启动键的动作。
然后那个黑色盒子开始工作了。
它在底部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嗡鸣,那声音极低,几乎被仪器自身的运转声淹没,但白金听到了,因为她知道它在那里。
那嗡鸣持续了两秒,然后被一个更响的声音覆盖了。
装置的内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金属被从内部折断的声音。
白昌伟的身体在那一声响之后顿住了,他正要低头去查看,那舱体猛地从内部炸裂开,碎裂的金属片朝四面八方飞溅,火舌在接触空气的同一瞬间膨胀,填满了那个房间的一半空间……
白金疯了似的扑向火舌,但被热浪卷了出来。
警铃响了。
走廊里的灯开始闪烁,红光和白光交替覆盖了那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正在燃烧的碎片映照得更加刺目。
白金站在走廊,看着那团正在吞噬一切的火焰,看着白昌伟的身影在火光中逐渐被覆盖、模糊、消失。
她看到元萧从走廊尽头冲了回来,那速度和她记忆里一样,他跪在火焰的边缘,被浓烟呛得咳嗽,但仍然在试图靠近,被后面赶来的人拖住,仍然在喊什么,她听不清了,因为幻觉正在消退。
那些画面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褪色、淡去。
走廊的墙壁变得透明,实验台变得透明,火焰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一片正在消散的光线里,手里还握着那根三棱刺。
此时,阮蓝英醒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慢慢睁开,那只猩红的颜色正在消退,瞳孔重新恢复成正常的暗褐色。
他的目光先是对准了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落在白金身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出现了,还是那种欠揍的、懒散的、让人想打他一拳的弧度。
“种种啊,”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还是他惯有的那种调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白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手里握着他那把三棱刺,锋刃抵在他的颈动脉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道细窄的、安静的光。
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的:“我也找到你了,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