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软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与记忆中母亲单薄纤细的怀抱截然不同。
那柔软正紧贴着他的脊背,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似怕他有危险,她紧紧地环抱住他,可她不知,他哪里是识不破区区蚀梦,只是……他不愿意清醒,他贪恋那一份久别的女子温情。
身后的女子继续轻蹭着,像是在他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微涟漪。
数百年来,他是合欢宗掌门,是修真界人人敬畏的道尊。
所有人都仰望他,寻求他的庇护。可,从来没有人,尤其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会妄想保护他。
可此刻,这个连自保都难的姑娘,正用她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用她温软的身体挡在他与危险之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试图唤醒他。
她在保护他。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入,那处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触及之地,竟因此有一丝极细微松动。
“幸司衍!”苏轻沫将脸贴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声音哽咽,温热吐息透过衣料,落在他的皮肤上,“你醒醒!看清楚,眼前的不是你娘!”
她抱得更紧了,手臂环在他腰侧,那温软的触感也因此更加鲜明地挤压着他的后背。
幸司衍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却依旧执拗地将他抱紧。
“你闻闻,她身上有活人的气息吗?你看看她的手……”
苏轻沫的话戛然而止。
幸司衍忽然动了。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肩头的那只手,那只本该温柔抚慰他的手,此刻五指漆黑,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暗红色的血正顺着凝白的皮肤蜿蜒而下。
而他倚靠着的“母亲”,正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上,皮肉开始簌簌脱落,露出底下一团漆黑的雾气。
“衍儿,”那东西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跟娘走啊!”
幸司衍瞳孔凝聚,周身灵力涌动。
苍青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轰然散去,那漆黑的雾气紧随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瞬间散开。
苏轻沫被那股力量震得再次飞出去,她轻呼:“啊!”
可这次预料中的痛感没有传来,这次却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幸司衍接住了她,足尖一点,退开数丈,将她护在身后。
他后颈的血痕犹在,可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冷冽,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痛楚神色。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
“站我身后,别动。”他声音低哑,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目光凌厉地扫向那团重新凝聚的黑雾。
黑雾在空中扭曲、变形,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发出“咯咯”的怪笑:“真是母子情深啊……可惜,你娘早就死了,死得可真惨呐……被邪气一寸寸侵蚀内脏,疼了三天三夜才断气……你爹就在门外,却不敢进来见她最后一面……”
“闭嘴。”幸司衍冷冷吐出两个字,手中剑诀一引,一柄通体苍青的长剑凭空出现,剑身嗡鸣,带着凛冽的杀意。
“怎么,说到痛处了?”黑雾的声音充满了恶意,“你每年都来这儿,不就是在等她吗?可惜啊,你等不到了,不如留下来陪我……”
话音未落,剑气已至!
苍青剑光如惊鸿掠影,瞬间穿透黑雾。那雾气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再次溃散,却化作无数细小的黑丝,如潮水般涌向苏轻沫。
幸司衍脸色一变,闪身挡在她面前,长剑横扫,剑光织成密网,将黑丝尽数斩灭。
可还是有几缕漏网之鱼,触到了苏轻沫的衣袖。
“嘶!”衣袖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洞,肌肤传来灼痛。
苏轻沫闷哼一声,低头看去,手腕上被碰过的地方,那片死灰色的淤痕竟开始蔓延,隐隐泛起黑气。
幸司衍回头瞥见,眉头紧蹙。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苍青灵力涌入,将那蔓延的黑气强行压制。
苏轻沫不禁秀眉轻蹙,却在抬眸看见他清冷深色时,将差点轻溢出口的痛呼咽了下去。
“……疼?”他声音依旧疏离,分明本该是关心的话,听来也丝毫没温度,更何况这词竟出自他口,苏轻沫一时以为是幻听。
此时,若是开口,岂非自作多情?苏轻沫垂眸,未回应,也不去看他。
“且忍一忍。”他又低声道,灵力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渗入她的经脉,驱散着侵入的阴邪之气。
苏轻沫咬住下唇,点了点头,心里头却因他不冷不热的话,多了几分暖意。
他的指尖很凉,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激得她轻轻一颤。
灵力流过之处,那股阴冷刺痛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让她方才被震伤的内腑都舒缓了许多。
两人靠得极近,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
苏轻沫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不禁想起方才那个拥抱,她胸前的柔软紧贴他后背的触感,此刻回忆起来,竟如此清晰。他后背的线条,肌肉的紧绷,还有那一瞬间的轻颤……她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好了。”片刻,幸司衍松开手,那片淤痕已褪成浅淡的灰色,不再蔓延。
他抬眼看向她,却撞进一双怔怔望着自己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