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进门,便瞧见里头透出暖黄的光亮,里头柴火竟燃着。
她怔了怔,扶着门框望去,只见灶台前立着一道苍青色的挺拔身影。
幸司衍微微侧着身,衣袖半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正执着一柄长勺,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锅中微沸的汤水。
氤氲的热气缭绕而上,柔和了他惯常清冷的轮廓,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竟给那出尘的姿容平添了几分罕见的温润烟火气。
他做这样的事,姿态依旧从容,带着隔绝于尘嚣的神性。
苏轻沫看得有些呆住,下意识摇了摇头,轻声自语:“果然是饿得狠了,都头昏眼花了……”
那样云端之上的人,怎会在此间庖厨之地?
“鱼汤,还有些顺手采的野菜,将就着用些。” 清冽的嗓音自身前响起,苏轻沫瞪大了眼,竟然……非是幻觉。
幸司衍已熄了灶火,端着两只粗陶碗转过身来。
汤色乳白,缀着几点翠绿,香气虽淡,却莫名勾人食欲。
他经过她身旁,衣袂拂过微带夜露寒意,似乎打算将碗放在外间桌上便要离开。
苏轻沫心下一急,也顾不得多想,手指已先于意识,轻轻拽住了他苍青色道袍的袖口。
她抬起眼,迎上他回转的目光,眸子里水光潋滟,映着灶膛里未尽的余晖,声音温软:“道尊,您的伤……也需进补。一块用一些,可好?”
幸司衍脚步顿住,垂眸,视线落在她拽住自己袖袍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莹白,指尖还带着白日留下的浅浅红痕。
静默一瞬,他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稍纵即逝。
“好。” 他应道,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些惯常的清冷。
苏轻沫心尖儿微微一颤,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原来他也会答应这样细小的请求,原来他并非永远那样遥不可及。
这个认知让她鼻尖莫名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昏黄的光线下盈盈生辉,好不委屈。
幸司衍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见她这般模样,倒像是自己方才欺负了她似的。
他难得放缓了语调,声音虽仍清冷,却似解释:“本尊虽修无情道,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并非草木顽石。”
苏轻沫听到此处,不仅轻笑,仙门和凡人便是形容他的心如顽石,原来他这当事人并不知晓。
两人在厨房旁的小木桌边坐下。
这一餐,是苏轻沫落入这诡异合欢阵以来,吃得最温暖,最踏实的一顿。
连日的害怕、委屈和疲惫,仿佛都在这碗热气腾腾的汤里得到了短暂的慰藉与放松。
她小口啜饮着鱼汤,惊讶地发现,即便没有多余的调料,这汤的味道也远比她煮的鲜美醇厚。鱼肉嫩而不散,野菜清香犹存,火候恰到好处。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位看似不沾人间烟火,清冷如雪巅寒松的人物,竟有这般细腻的厨艺。
“想知道?” 幸司衍并未抬头,却似感知到她的目光,淡声开口。
苏轻沫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他执勺的动作依旧优雅,“幼时父母皆在,母亲喜好美食,我便时常在一旁学着料理些简单吃食。后来……”
他顿了顿,语气无波无澜,仿佛在说旁人的事,“独自清修,辟谷之余,偶尔动手,也算…未曾全然忘尽人间滋味。”
原是如此。苏轻沫默默点头,心里那点惊讶化作了更复杂的情绪。
她安静地喝着汤,暖意从胃里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两人之间并无太多交谈,只偶尔有碗勺轻微的碰撞声。
他依旧疏离,她却奇异地觉得,此刻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像一个真实可触的……人。
碗筷收拾妥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狭小的厨房。夜色已浓,院子里只余月光清辉,在地上拖出两道疏淡的影子。
苏轻沫走在前头,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有些慢。快到主屋门前时,她忽然察觉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停住了。
她回身望去。幸司衍立在几步开外的月华下,苍青色的衣袍仿佛晕着一层薄薄的冷光,并没有要一同进屋的意思。
夜风拂过,带起他几缕未束的墨发,那身影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寂,也……格外遥远。
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想起他或许未愈的伤,又念及这院内另一间厢房早已破败不堪,怕是无法住人。
犹豫片刻,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软开口:“道尊,您身上有伤,夜深露重……今夜,还是您睡榻上吧。”
她说完,脸颊便微微热了起来。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默许了,甚至隐隐期待着,两人能如昨夜那般,至少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安歇。
幸司衍闻言,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月光落入他眼底,映出一片沉静的幽深。
他静默了一瞬,那停顿短暂得几乎难以捕捉,却让苏轻沫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你住主屋。”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冽,听不出什么情绪,“屋后,还另有厢房。”
苏轻沫一怔,下意识道:“那间屋子年久失修,怕是……”
“无妨,”幸司衍截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本尊已稍作修缮,尚可栖身。”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屋后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走去。
苏轻沫独自留在主屋门前,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地想起二人唇舌交缠,脸上那点薄红尚未褪尽,此刻又“轰”地一下烧得更烫,直蔓延到耳根。
她仓皇地转身,快步走进主屋,反手合上了门扉。背靠着微凉的门板,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心口却莫名有些发空。而身体也因方才的胡思乱想,起了湿意。
夜色渐深,这一夜阵灵很安分,似对二人主动配合格外满意。
幸司衍开始在榻上盘腿而坐,进行调息,周身苍青色光芒隐隐。
片刻后,他指尖微动,一道极其隐秘的传音波动悄然溢出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