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你一遍,你不想去学是什么意思?是打算放弃美术了?”
杨帆眉头微皱,又露出一脸不耐之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他又说:“我对美术是三分钟热度,我发现还不如打游戏有意思。”
良久,杨洢沉浸在刚刚这句“是”中。她的思绪仿佛被冻结在了那一刻,周围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她自己,和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情绪。
只觉得心脏被插满了利箭,没有空隙呼吸,甚至没有空隙流出血来。
沉重到已经无法跳动。
墙面上的藤蔓纹路越来越嚣张,似是在嘲笑着她的一切。
杨洢忽而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个暴雨夜。
那时的杨帆学画学到上头,见什么都想画,他在客厅静坐一下午来画这满墙的绿萝,不甚满意。
一场暴雨来临,他在夜晚进进出出,最后一次浑身湿透地冲进家门,展开被雨水晕染的画:“姐你看!这种雨中朦胧感,都不需要我去润色什么了,这是天赐的艺术!姐,这就是我追求的,那种浑然天成的作画。”
杨洢还记得自己被那幅画惊艳的瞬间,那种大颗地雨滴恰到好处被安排在每一处绿色。
而现在,那些朦胧的绿已经变成眼前刺眼的枝干。
她忽然轻笑,绝望的眼神极力压制着眼中的泪,但是近乎哀叹的一次大喘气,暴露了她此时的崩溃。
杨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反正不敢再与杨洢对视。
他从未见过他姐有像这样的反应,背过身装作看电视,心绪却敏锐感知着杨洢的动静。
动漫影像的声音,掩饰着两人本就微不可闻的动静。
风干的泪痕宛如一道道疤痕刻在脸上,原本鲜活生动的面庞,此刻变得如雕塑一般僵硬。
动一下,所有的强撑都会崩塌。
视线里,杨帆颓废地瘫坐在凳子上,目光呆滞得盯着电视,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本应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像个行尸走肉,毫无生气。
杨洢再次开口,没有了任何声调的起伏,冰冷而寂静。
“杨帆,你不小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活这一辈子。”
杨帆仿佛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一脸的云淡风轻,“那怎.....”话语卡在喉间,电视蓝光正照在杨洢的脸上,那些蜿蜒的泪痕之下,泛着淡淡血色——她生生咬破了唇。
怎么哭了?还...哭得这样厉害......
好像,他姐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过。
杨帆不是没见过杨洢哭,但每一次哭过,他姐都会戴上更尖锐的盔甲。
比如,杨洢上学放月假回来,把自己关房间里哭,再比如,和杨仕平田悠榕吵架的时候。
还有更早一些,她将杨帆护在身后,眼中涌着泪,却依旧倔强又高傲地、狠厉地望着杨仕平和那个女人......
那个时候,他姐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软弱,若不是红肿的眼睛,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个可怕的人。她咬紧牙关,全身的力量仿佛都凝聚在喉咙里,到了嘴边却生生压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撕裂而出。
字字泣血。
那一刻,杨洢一字一顿的七个字,杨帆终生都不会忘。
她说:“拎上你的破鞋,滚。”
……
杨帆一直都想不出来,有时候也好奇,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可以让他姐崩溃到绝望?
直到这次,他好像...亲眼目睹了。
黑暗中,电视在杨洢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泪痕还反射着微弱的光。那双深邃、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却空寂到让人心悸,仿佛失了焦。
这张面庞此刻死气沉沉,平寂到像被抽去了灵魂,剩下一个空壳。
杨帆心里慌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怎么都哭成这样了?他是哪句话惹得她变成这样啊?
杨帆强压下心中慌乱,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就啃老呗,不行吗?这本来就是他欠我的。”
万般情绪翻滚过,杨洢早已心如死灰,再也哭不出来,嘴边的话冰冷且炎凉:
“行,你没错。”
封闭的空间里,客厅的灯变得光怪陆离,绿萝围满了整面白墙,墙面都快要透不过气来。
“呵”,杨洢忽地冷笑一声,隐忍之下,似有万般汹涌澎湃。
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
她的笑似是在自嘲,又像是绝望的宣泄。
抬眼间,已是满目荒唐。
杨帆有些怕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心头。他迫切的在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搜寻,想找到一句合适的话,却一个字也找不出来。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不想学美术了。是,沉迷打游戏,他确实有些理亏,但杨洢至于这么大反应?
两人默默相对,直到开门声打破了丝丝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