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想说,她的第一个手机是杨仕平的二手机,刚用上时,她看见购物车里有件女装。那刻她有稍感欣慰,杨仕平终于会疼老婆了。可那件衣服,迟迟不见田悠榕穿在身上......后来的后来,在商场看见那个品牌时,她总会迅速绕道而过。
最终,杨洢笑着说出了一句话:
“其实,我想说,这么多年,我还蛮...蛮辛苦的。”
……
杨仕平40出头,到底还是正值壮年,恢复得也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像变了个人,明显瘦了几圈不说,简直心性大变。
杨洢有时会去思考,人性是不是真的如此,只有在生灭、破立之后,才能看开所有事?
杨仕平出院后,田悠榕就恢复了上班,可下班后总要在超市多停留半小时,变着花样的给杨仕平做各种补品。
后来,田悠榕回到家,却有了热乎的饭菜。
在家休养这段时间,杨仕平重操了自己的厨艺。身体逐渐好转之后,他请了一大家子的人过来吃饭。
摆了十二道大菜,全都出自杨仕平手,他以茶代酒,敬了一圈。
最后倒了满杯的茶,多到已经溢了出来:“最后一杯,敬我媳妇,我们家田总!”
田悠榕说他少来这套,不过,还是起身碰了杯。
杨洢看见了,她妈眼里是有笑意的。
她听着他们碰杯的声音,低下头默默吃饭,可能是饭太好吃了,不由得热泪盈眶...
“妈,你感觉值得吗?”
无人的角落里,杨洢开口了。
田悠榕脸上闪过诧异,似是没想到她的女儿会来和她谈心。
“哪有什么值不值得。”
“妈,我知道你们当初是自由恋爱,但,你就真这么爱他吗?”
思绪伴着自由恋爱四个字引回从前……
彼时的田悠榕就读于首都外院王牌专业——高级翻译。那场相亲是杨景生和田悠榕的老师一手撮合的。可两位主角却出奇一致地百般不情愿。
为了给老师面子,田悠榕同意了吃一顿饭,杨仕平也被杨景生成功架来了。为了表达自己要当一辈子兵的反抗意志,杨仕平穿着作训服就来了。
说不好听些叫见色起意,说好听些,田悠榕对这样的杨仕平一见钟情。
杨仕平虽然自己学习不好,但对学习好的人一直很羡慕。第二次来找田悠榕吃饭已经是半年后了,可惜那天田悠榕正在跟一场会议的翻译。
杨仕平不紧不慢地,还抽空去买了身新衣服。他来到外院等待,远远地,他看见了坐席上挨着中心位的田悠榕——修身西服,干练短发,透过眼镜能看到正在专注思考的眼神……
杨仕平退伍后两人就结了婚,他想创业,田悠榕也是家里唯一支持他的人。利用自己的专业水平,田悠榕帮公司拓展海外业务,成了海外销售的负责人。
那个女人叫李若,是田悠榕一手培养起来的,走哪带到哪的秘书……
“小洢,我和你爸之间,还谈什么爱不爱的,婚姻这码事,和谁过不是过?你爸也是有权衡的,不然当初为什么会和那边断呢。”
田悠榕叹了口气,气息都充满了沧桑感,“我也没有半点心力,去走一段新的路了,这样想想,一个你爱过,并且有两个孩子的,关键还有钱有势的人,和他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杨洢稍感意外,“没想到你这段话,还带点明智。”
能不明智么...磕磕绊绊这些年。
田悠榕也是受害的一方,但这么多年,她没能得到这个家里任何人的尊重。
那时杨景生和韩秀琳来开导她,好好培养两个孩子是最重要的,杨仕平爱怎样怎样,只要证在手,什么都是她的。
可惜,最早的时候,她没能悟出这个道理,甚至无法坦然面对这两个孩子。她对这两个孩子,已经产生了又爱又恨又无奈的矛盾感情。
同时,她竟可笑地对杨仕平不甘心,还一心扑在他身上。不怪所有人都不看重自己,田悠榕知道,自己用一句“我是为了孩子好”,当做心安理得妥协的借口,不管这借口包含了她多少的不舍与懦弱。
想要弥补两个孩子时,她在杨洢身上却发现,为时已晚。也是因为那时没把杨洢养好,杨景生和韩秀琳至今都不能原谅她。
……
田悠榕惭愧地笑笑,“我也是走了很多弯路,想了很久,才想通的。”
杨洢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聊到最后,基本都是一阵无话可说的尴尬收尾。
最后,田悠榕还是想告诫女儿一番:“妈不希望你会变成这样,我再怎么说图你爸权势,和他之间,还是有亲情的,我始终是不忍心。”
“放心,”杨洢干脆道:“我没你这么大度,这么宽容忍耐,我也不会把自己系在一个男人身上。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也永远有决心去放弃任何人任何事。”
最后,杨洢说:“别忘了,我可是我爷爷奶奶养大的人。”
她的眼光都下意识带上了些自豪。
这份自豪,却让田悠榕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愿吧。”
那么,她只能用自己的不幸,来祈祷她的女儿在这条路上,永远有幸运庇佑。
田悠榕和杨洢的感情也不算深。
从前,杨洢对她是又不满又心疼,劝她离婚无果,颇觉得她“朽木不可雕也”。
可现在杨洢发现,那些“懦弱”,原来藏着说不出口的权衡,她真的懂了田悠榕的包容。
田悠榕和杨仕平之间,只有杨仕平对她的亏欠和感激,田悠榕根本不欠任何。
对她的一双儿女呢?
这么多年,她在杨仕平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就在儿女身上缺了多少心思。她心里清楚,她的女儿和儿子心里更清楚。可田悠榕究竟亏欠他们多少?她的隐忍宽容,又为这个家牺牲了多少?
杨洢实在不想去细究了,这样的功过相抵,不知道要抵到什么时候。
反正,从此以后,她妈妈还是她妈妈,她爸爸,也算是她爸爸了。
回想这些时日田悠榕不离不弃的照顾,杨洢在他们的身上看见了何谓夫妻风雨同舟。她扪心自问,换成自己到了如今的境遇,可做不到这样无私,所以由衷地敬佩田悠榕。
其实,田悠榕就是这个家的维系。
说爱?以前也是轰轰烈烈地爱过的,只是人心善变,不免有些没定力的人变了质。
说不上爱了,更多是亲情。
婚姻的本质就像一瓶碳酸饮料,时间促动着气泡消失,爱情久而久之,分毫不剩。不过这饮料始终有些滋味,这是另一种情感——亲情。有些人喜欢趁着气泡迅速喝光,只有细水长流的人,才能喝下去平平无奇的一瓶甜水。
多年来,本就谁也没想和谁散过。
他们都上了年纪,两双稍显粗糙的手这一刻碰在一起,重新有了交集。
一杯泯恩仇。
从此后半生,仍是携手并行,消磨时光的夫妻。
……
某天的茶余饭后,杨仕平刷完碗,静静地在杨洢旁边坐下来。
杨洢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仕平主动拍上她的背,深长而轻快地感叹道:“唉,真好啊,大闺女。”
真好啊,这句话包含了太多太多。
“你口中的真好,都是我妈给的。”
“对,我真幸运,有你妈这么好的媳妇,有这么好的儿女,上辈子积德。”
杨仕平一向都不吝啬,也不羞于表达爱,从来都是宣之于口,全身上下,一张嘴最没白长。
杨洢最懒得听他恭维,“如果你这些话是真心的,我只能说,你到现在才算活明白了。”
“以后该过什么样的生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她站起身,不想和杨仕平坐在一处说话。
“我之后要读研,然后读博,反正,以后我肯定比你还有出息,”
她侧过头,看着杨仕平淡淡说道:“你要是还想体验下我给你养老,就惜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