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贺乌被连夜召进宫内。
殷昭揉着额头,眉宇之间略带疲倦,他刚从堆成山的奏折中出来,坐在外厅的茶案边休息。
宫女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用盖子加封后,放轻脚步离去,屋里只剩殷昭和谢贺乌。
谢贺乌左瞧瞧右望望:“今儿小祝没在旁伺候着?”
殷昭掀开碧绿的茶盖子,里面的热茶色泽清透,一股淡淡的叶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殷昭声调放松了些:“他在歇着。”
祝浥的月份越来越大,长久地站立让他吃不住,前些天还在他面前昏倒过一回。
殷昭不明白是坤泽都这样弱不禁风,还是独祝浥如此。
以前祝浥是很康健的,气色红润,身骨强壮,张臂能拉弓,也有几分内力投掷暗器,可如今却三步一喘,见风头疼,胃口还不好,瘦成一张薄纸,看得人揪心。
御医诊断说,是曾经的毒素伤了祝浥身子底。
什么毒呢?是曾经祝浥以中将军之名,奉先皇之命守城,殷昭不愿和祝浥刀锋相见,相互为敌,好几日都只是派部下在城下叫骂劝降。
如此焦灼三日,殷昭终于出战,他一身黑光铠,腰间佩戴玄色长剑,一手牵缰绳,一手握着长枪,英姿飒爽,英挺逼人,可微蹙的眉宇间却是散不开的沉重。
殷昭仰头望着城楼上的祝浥,他们遥遥相望,几乎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废话,殷昭部下也没有再叫骂。
殷昭沉默地举起手中的长枪,战鼓瞬间擂动,“咚咚咚”,响彻大地,副将一声怒嗥的“杀”,城下千军万马应声而战,开始攻城。
正是这一战,祝浥射中他的胸口,他九死一生。
殷昭此生都不想再回想当时的心境。
祝浥砸烂他们之间的种种情谊,为了功名利禄,对他痛下杀手,当滔天的恨意燃尽之后,是苦到心头的哀伤。
他躺在营帐中被救回来一条命时,在心中发誓要让祝浥付出这一箭的代价。
后来,祝浥军中有人叛变,祝浥被副将下毒,不致死,只是让祝浥束手就擒,恰好殷昭营下有谋士献计,拉拢祝浥那边的人,都城的大门不攻自破。
殷昭没有第一时间召见天牢里的祝浥,他在忍耐着什么。
殷昭与皇城军又大战了整整一夜,带兵进宫,软禁皇室的次日,朝中大臣们得到先皇自愿禅位的消息,而后留下一封血书,称自己昏庸无能,宠信奸佞,致使永昌陷入民不聊生之中,愧对皇室列祖列宗,无颜再见臣民,服毒自戕。
当时皇子之中,二皇子已被先皇以谋逆之罪处决,仅剩被罢黜的太子,殷昭称帝后,太子也在不久后郁郁而终。
一个寂静深夜,殷昭在从书房回寝的路上,胸口新伤泛起刺疼。
他身上有数道伤疤,唯有这一道,让他尝到痛入骨髓的滋味。
刻意被他压在心底的人猝不及防钻入殷昭的脑子里,眼中是熬了好几个夜的蛛网血丝,此刻掺杂着复杂情绪,更让他这张英俊的脸在夜里变得有些可怖。
殷昭回去后召见祝浥,作出一副漫不经心姿态,闲闲地靠在床榻,宫女跪在地上为他擦拭脚上的水珠。
祝浥在牢中关了大概有半个月时间,他伏在地上,小小一团,枯发垂在身侧,浑身微颤。
殷昭从未见过祝浥眼前这般卑微狼狈的模样,内心极为痛快,却在扯开唇角笑起时,一丝涩疼从心口蔓延。
殷昭闭了闭眼,再睁开,眸中阴冷,伸出一只脚挑起祝浥下巴,问他射那一箭可有想过今日。
祝浥面皮苍白,唇瓣干裂出血痕,昔日光彩动人的双眸此刻如同蒙了厚厚一层灰尘,一张嘴,一口鲜血吐在殷昭脚面,昏了。
原来适才那番匍匐姿态,是无力起身了。
祝浥体内毒素未能及时清除,浸入骨血,坏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