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词隔三差五地来,祝浥挺喜欢来的,因为他在殷昭和宫人们嘴里听不到外面的消息,柳词却能告诉他许多事。
祝浥心道,难道殷昭没给柳词下命令,不许他多嘴吗?
他把自己疑惑说了,柳词听了抿着唇笑,眼角眉梢带着一股俏皮劲儿,又因为过往的荒淫经历显出一点柔媚风情,他说:“陛下自然告诫过我,让我不许和公子你多嘴,可是偷偷的说,咱俩谁也不告诉,陛下又岂会知晓?”
柳词暗暗地睨着祝浥,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来这儿几日,已经差不多摸清了祝浥在这里的处境,确实如宫人们所说,是含月帝藏着的一位狐狸精,青月殿是天子寝宫,自古以来没有哪位娘娘能常留此处,就是皇后也不能独享龙恩雨露。
但祝浥在这里一住,便是六年,隐秘得连宫里许多人见都没见过祝浥长什么样,都只流传着祝浥蛊惑君王的传言。
祝浥以前不是个多能隐藏心事的人,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囚困与孤独,他也逐渐变得木讷寡言,也就对着绿蔓她们这些熟悉的人情绪外露些。
柳词却十分精通人心,他在人精堆里生存,没点眼色和一颗玲珑心是讨不得什么好的,就连含月帝对他也温和许多。
祝浥此刻表面再不动声色,柳词也能从祝浥不停喝茶的动作里看得出来,祝浥对外面很是向往。
柳词往窗外张望了一眼,秋梨和绿蔓在廊下做清扫,纪九领着两个孩子在池塘边看乌龟,那是祝蒲晏吵着闹着要祝浥养的,祝浥没搭理,祝蒲晏只好去求殷昭,殷昭二话不说就命人弄了两只黄缘龟,在池塘边圈了一小块儿地,让两只乌龟在里头待着。
柳词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说:“祝公子,你听过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吗?”
祝浥看他这般小心翼翼,问是什么。
柳词说,金玉满堂出事了。
祝浥不明所以:“‘金玉满堂’是什么?”
柳词惊诧地反问:“你不知道?”
见祝浥神色迷茫,柳词心中冷呵,这殷昭还真把人当金丝雀圈养了,什么也不许人知道,就连外面那些奴才,口风也紧得很。
柳词知道自己一说,殷昭定会来找自己询问,可那又如何,他只需要掉上几滴泪,说自己是不慎说漏嘴,殷昭不会真的怪罪于他。
“祝公子,你知道幻坤吧?”柳词问他。
祝浥点头:“知道一些。”
柳词笑道:“‘金玉’就是幻坤们住的地方。”
祝浥想了想:“原来是个乐坊吗?”
“乐坊?”柳词为祝浥的天真忍不住笑出声,“祝公子,你还真是不谙世事啊。”
柳词说,“金玉满堂”是谢贺乌名下的一座销金窟,幻坤是高级艺伎,卖艺,也卖身,只不过对象是豪绅贵族。
“那里是贵族们的青楼呀!”柳词笑着,眼里却无不讽刺。
祝浥一下子瞪大了眼。
柳词站了起来,慢慢踱步,他腰间系的橘金绸带柔顺垂着,一枚奶青玉佩坠着。
“近日来,‘金玉’发生了一件事,谢大人估计正为此焦头烂额。”柳词顿了顿身子,回头看着已是震惊的祝浥,“你知道吗?那里头的好些幻坤都不是自愿改造身体的,大多数人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体和健康,这也就罢了,毕竟想要钱和好处,就得付出代价,馅饼儿这么金贵,哪能平白无故丢给人吃?”
祝浥紧紧皱眉。
柳词道:“多年前金玉的一个小主事犯了件错,去乡下物色漂亮标志的少年们,小主事看上一个少年,那家人不乐意,少年跳车死了,父母也哭着闹了好一段日子,最后被摆平了。但最近这事儿又忽然被翻了出来,那对父母带着亲朋好友在‘金玉’门前闹,敲锣打鼓,痛哭流涕,诉说自己多年来受的委屈。”
一开始,金玉里的人没当回事,只当几个刁民想要什么好处来闹,给了点钱轰走了。
可没两日又来了,这次村里人也来了许多,他们长途跋涉,一双草鞋都磨烂了,直接坐在金玉大门口堵着,风吹日晒,举着自己的冤屈给过路人看。
轰也轰了,骂也骂了,这群人却屁股跟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那管事大人拉扯着领头的父母,小声说去其他地方聊聊解决办法,那父母不去,还大声说:“又要拿钱了事?你们这群黑心的当官,把我们当什么了?我们活生生的孩子没了!那是一条命!几个钱就想买我们儿子的命吗!休想!我呸!狗官!”
一口唾沫喷得那管事大人脸红脖子粗,气得想踹人,被手下拦住了,说不能这样,大庭广众,还有很多路人在看。
管事上报谢贺乌,谢贺乌觉得此事有蹊跷。
当年殷昭为他摆平了此事,是那父母还有个小儿子,殷昭许诺他们,将来可以让他们的小儿子入朝为官,那父母才罢休。
可如今往事被翻了出来,还不依不饶,谢贺乌便派人调查,发现有人和那对父母暗中接触,是受指使来翻旧账,不仅大谈特谈说金玉是个什么鬼地方,居然还把谢贺乌是“金玉满堂”的幕后老板这事给捅了出来。
丞相大人在民间风评素来良好,如菩萨被人供着,一开始百姓不信,但那父母说得有模有样,全村人都出动来喊冤叫屈了,一时之间民心动摇,众说纷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