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稔再次强调:“天打雷劈。”
“好吧。若你说的都是真话,此事于江东有利,你也算立了大功一件。可若是你撒谎,那就要治你扰乱军心、散播流言的重罪,你可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大乔想了想,还是没有将信纸塞回信封。
“你把这信再誊抄一遍吧。”
“啊?”可她再抄几十遍也不能让字迹量变产生质变啊。
“至少,少画几个黑坨坨。”
孙稔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大乔纤纤玉指,将两个陶俑捧起来,抚摸着她们的发辫,拇指划过烧制时有些歪斜的嘴唇,微笑起来。
“小时候,父亲买吃的、玩的,都是买一对,没有说一件东西就是属于谁的,我和妹妹常交换来玩。自从我们各自出嫁,倒很少见到一对的东西了。”
她将陶俑放好,关上匣子,嘱咐侍女:“收好它。”然后,又很动情地看着孙稔,谢道:“这个礼物,妹妹看到,一定也十分喜欢的,你有心了。”
大乔次日就告辞了。孙稔心里忐忑不安,反复掐算着时间,从京口到柴桑郡是逆流而上,少说七八天水路,她都没有闲工夫操心小乔会不会答应帮她这个忙了,更担心这封信能不能及时送到周瑜手上,送到了,又能不能来得及发挥作用。
她这几天心神不宁,扫地的时候,直把叶子扬到旁人身上,挨了好多抱怨,心里仍是不痛不痒的。
与她相反,孙尚香每天倒是都乐乐呵呵的,心里不揣事。她时不时突击检查孙稔的五色香缨编的怎么样了。苍天可鉴,孙稔哪有心思做这个呀,孙尚香瞧着那零零散散的线头,笑道:
“之前的劲头哪去了?照你这个进度,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啊?”
她拽着孙稔的手腕子,逼得她甩下膝盖上的针线篓子,站起身来。
“我看你也没有心思做这些针线活,不如陪我出去走走。”孙尚香真是浑身有用不完的活力。
这具身体原主和孙稔自己都不是很擅长针线,半晌工夫,手指尖就被针戳了好几个红点,穿线时一直保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神态,眼睛花了,脸颊也僵了。
她也真的需要站起来活动筋骨了。中午吃的饭还积在胃里——在这里每顿都是各种饼,蒸饼、胡饼、素馅炊饼、还有被称作“饼”的面条,碳水超标,胀得她头脑昏昏沉沉的。
孙稔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问孙尚香:“郡主,你想去哪儿啊?”
孙尚香平日的活动范围,不外乎偌大的将军府,除了孙权议政的机密场所,哪个犄角旮旯她没有走过?她空有一身的活力,却难得走出这将军府。毕竟,她是个未出阁的待字闺中的少女,总得顾及世人的眼光,不轻易抛头露面。
其实她小时候,倒也没这么多规矩。可随着孙氏一族的渐渐壮大,她的地位也逐步上升,自由作为一个必要的代价,在身份变得尊贵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失去了。
孙尚香离开府能去的地方少之又少,不是孙氏亲眷的府邸、就是寺庙。
孙稔记得,三国时期,佛教并不盛行,寺庙只是零星地分布,远不比后来南北朝那样“多少楼台烟雨中”的香火盛况。
不过,京口还是有两座有名的寺庙的:一座是东汉兴平元年建在焦山上的普济寺,另一座就是大名鼎鼎的、北固山上的甘露寺了——虽然,现在还没到它成名的时候呢。
孙尚香对佛法自然没什么兴趣,只是想找个借口溜出去游山玩水。她说,登上北固山,能俯瞰长江。一锤定音,她要去甘露寺!
孙尚香派人向吴国太打了个招呼,只带了孙稔和几个侍从,乘一辆不惹人注目的小马车,说走就走。
孙稔在路上凝视着孙尚香兴致勃勃望向窗外风景的侧脸:她怎么会知道,这座寺庙在不久之后,将会成为决定她命运的关键场所呢?
车窗外风光变换,不过是树、树、还是树,绿得晃眼睛的树。
孙稔有点看花眼,合上眼皮休息了一会儿。
“喂?”
“喂!”
孙尚香在孙稔眼前疯狂挥手。
孙稔眨眨被檀香熏得干涩的眼睛,她刚给大雄宝殿里的诸佛罗汉上了香,稀里糊涂地许了几个愿望,转眼跨出了庄严典雅的甘露寺的门槛,迎面而来的是漫山的碧绿松柏。
松柏常青,寒冬也不会使它的叶子枯黄。
孙尚香跳到她的视线里,很不满意地说:“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孙稔勉强地笑了一下,拍拍脑袋,不甘示弱地回嘴道:“郡主,难得出来放松心情,你还要管我想些什么吗?我想事情,也是在放松啊。”
她又反将一军,丢给孙尚香一个问题:“郡主你刚刚怎么不上香呢?也不向佛祖许个愿?”
孙尚香摇头:“我又不信这个,走个过场罢了,那住持实在热情难当。我来,是为了看这山,这水。”
北固山海拔不高,可也算是气象万千。孙稔在现代时,喜欢登山踏青,却苦于没有时间精力,回到古代,看到这还未被开发,未被各大景区的工业土味审美祸害的自然景色,也觉得身心舒畅。
寺庙的围墙旁,有一颗硕大的桃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树干上围了层次不齐的红布条,树枝被无数的木牌压弯。
那是人们祈求姻缘挂的。两人一看就来了兴趣,跑到树旁,端详起那些红木心形牌子上写的字,上面不外乎是一些祈求姻缘美满、白头到老的话语,或匿名,或大胆地写下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名字。
孙尚香翻着翻着,突然惊叫起来,笑呵呵地招呼孙稔:“快过来!你猜我看到谁写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