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孙稔是被月英激动的声音叫醒的：

“外面积雪了！”

孙稔揉揉朦胧的眼睛，只记得昨晚确实听到了咯吱咯吱的细响，断断续续的，虽然不吵，但总归是让人心生好奇。她还以为是床板有缝隙，或是月英在翻身。原来那是落雪时，雪压断枝条的声音。

她裹了件衣服，抱着手炉挪到窗边，可还是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浑身一哆嗦。

只见雪已经停了，空中只飞舞着细小的雪籽，窗外一片洁白，屋檐上已经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街道上，有人在拖着牛车卖炭，还有三五成群的小孩子在你追我赶地扔雪球。

“好美呀。”孙稔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黄月英则说：“若是昨夜我们仍在船上，应该能欣赏到更美的雪景。看着漆黑的空中，漫天的雪飘落在一望无际的江面上，万籁俱寂，心里会觉得特别安宁。”

光是听她的描述，孙稔已经在脑海中构想出了一副充满诗意的画面。月英看似专注于木工，实际上也是一个颇有才情的女子。

两人悠哉地换好衣服，走下楼，黄承彦已经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了。她俩要了两碗热粥和姜汤暖暖身子。孙稔一时思绪放空，只觉得几个月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安详惬意的时刻。

“黄姑娘，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襄阳？”

月英还是睡眼惺忪的，慵懒地说：“下雪了奔波那么远，又麻烦又危险，我们等过年之后再动身吧。”

孙稔一惊：“要在这里住这么久吗？”

“有什么不妥吗？”

“没···没有。”孙稔想了想：孙尚香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跑到公安来找人，她又何必心存顾虑。反正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隐姓埋名，就没人会知道她的过去。

她这么想着，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大口姜汤，然后被辣得狠狠咳嗽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走进店里，手上捧着几个精美的盒子。

“莫非是···”

那人一边哆嗦着说“好冷好冷”，一边向掌柜走去，问道：“这里可有一位李姑娘？我要亲自把这件东西交给她。”

看来没错了，孙稔挥着胳膊招呼道：“这位兄弟，是有人托你送点心来吗？”

那人点点头：“你就是李姑娘吗？”

他抖落浑身的雪，走到孙稔和月英桌前，将盒子放在桌上，彬彬有礼地说：“这是我家小公子的一点心意，有劳您昨天出手相救，请笑纳。”

月英纳闷：“这是发生了什么？这礼物是谁送你的？”

“我昨天逛街时顺手帮了一位小公子一点忙，”孙稔打开盒子，是一盒热气腾腾刚出炉，完好无损的酥糖，裹了厚厚的黄豆粉，“真香，黄姑娘，你也尝尝。”

月英大惊道：“这可是名贵的点心，你救了什么人呀？”

孙稔笑而不语。她抬眼的时候，恰好与那小厮对上目光。出乎意料的是，与他谦卑的姿态不同，他的眼神里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似乎在打量孙稔这个人。只是一瞬间的对视，竟让她浑身打了个冷战。

她也观察起这个小厮来：他估摸着二十来岁，身材高大，看起来颇为健硕，不像是一个寻常打杂的家仆应有的体格。而且气质不凡，倒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公子。

孙稔目光一沉，收敛了笑容，问道：“阁下不是普通的家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找我有什么目的？”

她才到公安一天，孙尚香的人不至于现在就打探到她的消息，追她到这里来了吧？

孙稔打量了一番这个人的随身物品，虽然没有明晃晃露出来的武器，可是冬衣这么厚，里三层外三层，很方便藏东西。反观她，身上是真的没有一件可以防身抵挡的武器，若是这人出招，她也只有走为上计。

面前这人只是轻笑，摘下了挡雪的斗笠，露出一张周正俊美的脸，浓眉大眼，刚刚蓄胡，肤色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天生的。

“果然不同凡响啊，”这人开口道，“我的装扮有哪里有漏洞吗？”

孙稔说：“不是的，只是公子气质卓越，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的仆役。而且，你应该还是习武之人吧。”

那人非常惊喜：“这都瞒不住吗？”

看这健壮的臂膀，冬衣都遮不住，谁看不出来。孙稔腹诽道。

“别兜圈子了，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

“派我来的？我看姑娘是有什么误会吧？我是自己想要来的，就是想看看我弟弟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弟弟？”孙稔愣住了，眼前这人是昨天那两个孩子的哥哥？张苞是长子，关兴之上倒是还有一个哥哥，结合这人的外貌特征，难道他是——

“关平？”孙稔并没有说出声来，只是做出了这个口型，而关平一眼就认了出来，点了点头说道：“看来你对我们一家很了解嘛。”

黄月英对他俩的谈话完全是一头雾水，茫然问道：“你们俩是熟人吗？”

关平答道：“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还说不上熟。不过有句老话不是说‘不打不相识’吗？”

他瞅了孙稔一眼，后者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

“我很想知道，李姑娘的武艺，究竟有多厉害。我的弟弟把你夸得神乎其神，很难不让我想亲自领教一番啊。”

“武艺！”月英吃惊地看着孙稔，“公子你不要说笑了，李姑娘看着弱不禁风的，怎么会习武呢？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关平只顾着说自己的话：“会不会武艺，靠嘴说的不算，得动手试试才知道。”

话音刚落，他抄起了桌上的一把筷子，毫不留情地向孙稔头上劈去，而孙稔眼疾手快，将那一盒珍贵的酥糖向关平的脸上扔去，黄豆粉立刻弥漫在空中，糊了关平满脸，他不能视物，咳嗽不止。即便如此，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筷子在空中划过，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等雾霾似的黄豆粉散开来，关平才看清，孙稔早已闪到一旁，拿着另一把筷子，警惕地盯着他。

“好快的身手。”关平内心感慨道。

月英按捺不住了，不满道：“公子，我们昨日才到公安，与你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你突然出手袭击我的朋友，是不是太过冒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