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险些出声,被沈照微一把按住。
白灯后面出现一个人影,披蓑衣,戴斗笠,身量不高。那人动作很熟,先摸墙根油圈,又伸手去推石灰桶,似乎要确认桶内火媒是否还在。
顾行简抬手。
差役们没有立刻扑上去。
因为河面上又来了一只小船。
船头没有灯,只有船尾挂着一块黑布。船上人压着嗓子问:“火呢?”
东檐下的人低声回:“灰不对。”
“被发现了?”
“不知道。守仓的还在。”
船上人骂了一句:“那就用明火。主子要的是今夜烧起来,不是等你回话。”
东檐下的人犹豫:“大理寺盯得紧。”
船上人冷笑:“盯得紧才要烧。让沈家那丫头知道,她记得的火不算数。”
沈照微指尖一凉。
他们果然知道。
这不是单纯猜到她手中有账。若只是账,他们会抢、会烧、会杀陆小满;可“记得的火”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扎进她最隐秘的旧伤。也许幕后人并不知道重生二字,却已经从她一次次提前避险里推断出,她依赖某种旧路。于是他们要做的,便是把旧路全部拆乱。
至少知道她能提前避开某些局,知道她不是普通的案主之女。也许他们不懂重生,只以为她握有旧账或暗线。但这已经足够危险。
顾行简眼神一厉,手势落下。
卫岑从芦苇后跃起,差役同时围上。东檐下的人转身就跑,被沈砚绊了一下,滚进泥里。河上小船急急调头,却被早埋在水中的绳索一拦,船身横斜,船上人扑通落水。
一片混乱中,仓门外忽然火光一闪。
还有第三个人!
那人藏在石灰车底,趁众人扑向河岸,点燃了一支短火折,直往仓门缝里塞。沈照微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旁边湿麻袋扑过去。
“沈照微!”
顾行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火折被湿麻袋压灭,白烟呛得她眼泪直流。车底的人伸手来夺,沈照微后退不及,手腕被狠狠一拽。下一刻,顾行简的刀鞘横过来,重重击在那人腕骨上。
咔的一声。
火折落地。
差役蜂拥而上,将车底人拖出来。那人脸上蒙着布,左耳有一道缺口。
沈照微心头一跳:“老秦一线的人?”
那人被按在泥地里,仍死死咬牙。卫岑从他怀里搜出一枚小牌,不是桐木,而是半片黑玉,边缘磨得极光滑,像从一枚扳指上敲下来的。
顾行简接过黑玉片,神色冷得可怕。
“与刘闻案中黑玉扳指同料。”他说。
被抓的蓑衣人忽然抬头,冲沈照微笑了一下。那笑被泥水糊着,阴森又快意。
“沈姑娘。”他哑声道,“你灭得了一处火,灭得了百处吗?”
沈砚怒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只看着沈照微:“白十八还活着。你们越查,他死得越快。”
沈照微心口骤紧。
顾行简立刻命人卸掉他的下颌,防他自尽。可那人说完便不再挣扎,像他的任务就是把这句话送到。
火没有烧起来。
盐仓保住了,守仓人保住了,引火丸、调令、黑玉片、三名活口都入了案。可沈照微站在湿冷的夜风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前世没有这场火。
前世也没有人当面告诉她“白十八还活着”。她一直追着旧命运的影子走,如今影子忽然转身,露出一张她未见过的脸。
顾行简把自己的披风递给青黛,让她替沈照微披上。他仍没有越过礼数,只隔着一步问:“还能走吗?”
沈照微点头。
“能。”她看向远处黑沉的河面,“但从今夜起,不能只按我记得的来查了。”
顾行简道:“那就按他们怕的查。”
沈照微握紧袖中的账页拓影。
他们怕陆小满开口,怕白十八被找到,怕沈家旧案洗清,怕顾家军需名头被揭开真伪。怕得越多,火点得越急。
夜色里,盐仓檐下那盏未点燃的白灯被风吹落,滚进泥水中。灯面泡开,露出内侧一行极细的字。
不是名字。
是一个地点。
长春观,后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