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巷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慢行。
巷口有卖旧书的摊,也有修伞的小铺,午后潮气未散,青石板上积着浅水。程佑就站在巷尾一间空屋前,身上仍穿户部外仓账师的灰袍,左手缠着黑布,右手握着半枚黑玉扳指。
他不像逃犯。
他甚至像早已等得不耐烦。
卫岑的人守住前后巷口,屋顶也埋了弓手。顾行简让沈照微停在十步外,自己站在两人之间。
程佑笑了一声:“顾少卿如此护着沈姑娘,倒显得我像会吃人。”
沈照微看着他:“你要见我,说。”
她没有被他的笑牵着走。程佑这类人最擅长把对方拉进闲话里,一句护着,一句吃人,便能把案务说成男女私情,或把证人保护说成胆怯。沈照微在侯府和族叔身上吃过太多这种亏,如今只听案,不接刺。
顾行简也没有回头。他站在她前方,既挡住程佑可能暴起的方向,也没有遮住她看证物的视线。这个距离很微妙,像一条被画好的线:他护她,却不替她答。
程佑抬起黑布缠着的左手:“先看这个。”
卫岑上前取物,程佑却后退半步:“沈姑娘亲自看。”
顾行简声音冷下去:“证物交卫岑,否则免谈。”
程佑盯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镇北将军的儿子,果然不肯让人越规矩。”
他说完,将半枚黑玉扳指放在地上,退后两步。卫岑拾起封存。扳指内圈刻着一个“崇”字,边缘缺口与侯府祠堂暗格印痕吻合。
许崇岳的扳指。
程佑道:“老侯爷的东西,落到我手里。你们不问我是谁?”
沈照微道:“你不是承灯。”
程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顾行简也看向她。
沈照微继续:“你太想让我们以为你是。你用程灯近音,留程姓账,带甜苦药味,故意在南慈堂烧出程字,又拿第二层抄页引我。若你真是承灯,不会这样急着把所有灯都挂到自己身上。”
程佑沉默片刻,轻轻拍了两下手。
“沈姑娘比前世聪明。”
这句话一出,沈砚在后面险些冲出来,被卫岑死死按住。
沈照微手心发凉,却没有退:“你知道前世?”
程佑笑:“我不知道什么前世。我只知道,有人说你像死过一次,知道不该知道的火。那人让我试试你。我试了,你果然会追火。”
他说得轻巧,却像把沈照微最隐秘的伤口拿在街巷里晃。她能感觉到身后沈砚的怒,也能感觉到顾行简肩背微微绷紧。可她不能怒。程佑就是想看她失控,想证明她所谓旧知不过是可被拨动的恐惧。
沈照微把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只听有用的部分。
有人在背后观察她,且已经归纳出她会追火。
这本身就是证据。
“那人是谁?”
程佑没有答,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照雪第二层抄页。你若想知道承灯真在哪,就拿第一层印谱账来换。”
顾行简道:“拿下。”
弓手未动,卫岑已掠出去。程佑却像早料到,抬脚踢翻门边一只陶罐。白烟顿时涌出,带着甜苦药味。沈照微立刻屏息,顾行简伸手挡在她身前,另一手挥袖示意后撤。
程佑趁烟后退,屋内却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
有人在屋里。
沈照微听见那声咳,心口猛地一跳。那不是成年男子的声音,更像久病之人被烟呛醒。程佑若只为逃,不会在屋里藏人;他要让他们选择,是追他,还是救人。
“屋里有活证!”她喊。
顾行简几乎同时下令:“卫岑追人,其他人救屋内!”
差役撞开屋门,烟雾里有一张竹榻,榻上绑着一个青年。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瘦得厉害,右肩衣料被撕开,露出一枚浅浅月痣。沈照微看见那痣时,耳边像响起柳缃的哭声。
白十八。
或者说,真正的承灯。
青年被药烟呛得昏沉,口中却反复念着两个字:“归……灯……”
顾行简割断绳索,将人抱出屋外。沈照微取出帕子替他掩住口鼻,指尖碰到他腕上旧伤,发现那是一圈圈绳痕,像多年被束过。
青年身上没有贵重衣物,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里衫,领口内侧却缝着一小片青布。陆小满后来一眼认出,那是陆家旧灯号布角的缝法。有人曾试图把他的身份藏起来,也有人曾悄悄给他留下一点可辨认的痕迹。那片青布在烟里贴着他胸口,像一盏快灭却没有灭的灯。
柳缃被护送赶来时,青年尚未完全清醒。
她只看了一眼右肩月痣,便跪倒在地。
“照夜。”她哭不出声,只一遍遍叫,“照夜。”
青年睫毛动了动,却像听不懂这个名字。他茫然看着她,又看向沈照微,最后目光停在顾行简身上,忽然恐惧地往后缩。
“别打针。”他哑声说,“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