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证人换脸
说书人是在城东瓦舍找到的。
他不在台上,而在后台烧水。破毡帽摘了,右脸黑痣也没了,只剩一张过分普通的年轻脸。卫岑带人冲进去时,他正把一张人皮似的薄胶面丢进炉中,火舌一卷,黑痣便化成焦味。
“拿下!”
年轻人没有反抗,只把醒木往桌上一放:“官爷,我就是说两句书,犯哪条律?”
卫岑冷笑:“犯不犯,到了大理寺再说。”
沈照微在大理寺偏堂见到他时,他已经换上囚衣,神情却还松散。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机灵,手指修长,虎口没有烫疤,指腹却有常年弹弦留下的茧。
顾行简问:“姓名。”
“林九。”
“籍贯。”
“说书的哪有定籍,四海为家。”
卫岑一拍桌:“好好说话。”
林九缩了缩脖子,却仍笑:“官爷,我真不知道你们抓我做什么。那两句词是别人给钱让我唱的。”
“谁给钱?”
“一个戴帷帽的妇人。”
又是帷帽。
沈照微坐在屏风后,听到这里,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顾行简没有回头,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问:“何处给钱,给了多少,词怎么来的?”
林九道:“前夜在城东旧茶棚,有人给我二两银,让我今晨寅时在承明门外巷口唱两句。词写在纸上,我背完就烧了。”
“纸呢?”
“烧了。”
“银子呢?”
“花了。”
卫岑险些气笑:“你倒干净。”
林九叹气:“干我们这行,拿钱传话,不问来路。要是每句都问,早饿死了。”
沈照微隔着屏风问:“你唱完后,看见车了吗?”
林九一顿。
他先前答顾行简时还油滑,听见女声,反而收了一点笑:“看见了。”
“什么车?”
“小轿车改的窄轮,青帘,帘角绣白梅。”
“车里有人?”
“有。”林九道,“我唱到‘旧门认新人’时,车帘掀了一下。里头有个青衣内侍,右手缠布,像受伤。”
卫岑立刻道:“死者?”
林九摇头:“不知道。天暗,我没看脸。但他活着,还咳了一声。”
偏堂里静了一瞬。
若林九所言不假,真正虎口烫疤内侍被车带走,承明门夹道那具尸体就是替死者。对方杀一个人,留一处假疤,让大理寺以为证人灭口,实际证人换脸转移。
顾行简问:“车往哪里去?”
林九眼神闪了闪:“没看清。”
他说谎。
沈照微听出来了。说书人靠眼耳吃饭,既能记住车帘绣纹,便不可能不记方向。她没有立刻戳破,只道:“林九,你知道那两句词是什么意思吗?”
林九笑:“白梅换青衣,旧门认新人。听着像宫里故事,客人爱听。”
“不是故事。”沈照微道,“是杀人换证。”
林九的笑淡了些。
沈照微继续道:“你今晨唱词时,车里的人听见了。若那人是被挟持的证人,你的词就是告诉接应者换脸已成;若那人是幕后同党,你的词就是告诉城中别线旧门已认新身份。无论哪一种,你都不是单纯说书。”
林九嘴硬:“姑娘吓我?”
“我不用吓你。”沈照微道,“你烧的薄胶面还没烧尽,瓦舍炉灰已封。那东西若是听雪小筑药胶所制,你便与章怀珠线有关;你收的银若是内库旧银,银边会有剪痕。你说不说,都会查。”
林九终于不笑了。
顾行简看向屏风,眼底有一点赞许。她不是官,却比许多官更懂如何把虚话落到物证上。
林九沉默很久:“我只是传话。可我知道那车往哪儿去,也不能白说。”
卫岑冷声道:“你还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林九抬头,“我要保一个人。”
“谁?”
“我师父,老说书的柳半堂。”林九道,“他不是同党。他当年给清河船道的人传过话,后来眼瞎了,被人养在南城破院。前夜给我词的人说,若我不唱,就把我师父交给官府,说他当年替沈怀清送过假口供。”
沈照微心头一跳。
沈怀清。
她重新看向林九。方才只觉得此人油滑,如今才看出他眼底藏着一层惊惧。说书人惯会装腔作势,越怕越笑,越心虚越贫嘴。他把薄胶面烧掉,把银子花掉,把词纸毁掉,却独独留下了师父这个软肋。
沈照微道:“你若真想保他,就不要再把话说半截。你传错一句,死的可能不止你师父。”
林九喉结动了动,终于低下头。
这些旧人像散落的珠子,一颗颗被翻出来。说书线竟也牵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