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血供半篇
户部盐课司副库在皇城西南角外,白日里不起眼,夜里却守得森严。
顾行简没有直接闯库。他先以旧盐引疑伪为由调阅庆和七年冬字第八号发册,又请户部主事、京兆府见证,再让禁军梁校尉派两名兵守在外门。三方见证齐了,才入副库。
沈照微没有进库,只在外间等。
她能感觉到秦照夜也在附近。窗外雨后泥气很重,偶尔有伞骨轻敲石阶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有人不耐烦地等在暗处。
女吏给她添了一盏热茶,茶水很快凉了。沈照微没有喝,只看着副库门上的铜环。那铜环被人摸得发亮,像无数双手在过去许多年里开过这扇门,又关上这扇门,把该说的话、该见光的纸页都锁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秦照夜那句“我急了十年”。冯老吏也怕了十年,柳半堂悔了十年,秦福在井下熬了十年。十年里,沈家被写成罪名,清河渡被唱成旧案,承明门的血却在宫墙后冷下去。
可今夜,门至少开了一道缝。
冯老吏被带来时,已经吓得站不稳。
他年过六旬,背弯得厉害,袖口洗得发白。听见顾行简问庆和七年冬字第八号,他腿一软,险些跪下。
“大人,旧册都在正库。”他说。
顾行简道:“副库炉灰箱里,也有一页。”
冯老吏猛地抬头,脸色灰败。
这反应已经是供词。
户部主事看见,脸上也挂不住,低声斥道:“冯三,你在副库当差二十年,若有私藏旧册,还不快说!”
冯老吏嘴唇哆嗦:“小的……小的只是怕。”
“怕谁?”顾行简问。
冯老吏不敢答,眼神却往窗外飘了一下。不是看秦照夜所在的屋檐,而是看西北方向,旧宫门的方向。
沈照微隔着屏风看见,心里更沉。
沈照微隔着屏风,看见他的手一直按在左袖上。秦照夜说血供半篇在冯袖中。若是真,这老人恐怕已经把命缝进袖口十年。
顾行简没有逼问,只让书吏当场启炉灰箱。箱中灰尘很厚,底部果然有一只铁皮夹层。夹层打开,里面是一页被油纸包了三层的旧发册残页。
庆和七年冬字第八号,押运人栏原本并非沈怀清,而是空白。
空白旁有后补小字:待借名。
屋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待借名。
这三个字比直接写沈怀清更可怕。它证明在庆和七年冬,这张盐引尚未决定栽给谁,沈怀清只是后来被填进去的人。
户部主事额上冒汗:“这……这旧页从何而来,须细查。”
顾行简冷冷道:“自然要查。”
冯老吏忽然跪下:“大人饶命!小的当年只是抄册,没敢填名。后来有人逼我烧原页,我偷藏了一张。小的不是同党,小的怕死啊!”
顾行简问:“谁逼你?”
冯老吏嘴唇发抖,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瓷裂。
沈照微猛地起身。
甜苦药味从窗缝钻进来。
又是药。
顾行简立刻喝道:“闭窗,护证人!”
女吏拉住冯老吏往后退,卫岑冲向外门。窗外黑影一闪,有人射入细针。针被窗板挡住,钉在木上,针尾带一点白粉。
秦照夜的声音从屋檐上传来:“右门!”
卫岑几乎本能地转身,果然看见一名户部小吏从右门后抽刀,直扑冯老吏。卫岑一脚踢翻案几,将人撞倒。顾行简上前扣腕,刀落在地,刀柄上缠着白梅绳。
冯老吏吓得瘫软。
沈照微看向窗外。秦照夜没有现身,只在屋檐阴影里冷冷道:“我若动手,他已经死了。”
顾行简道:“你若进屋,我也抓你。”
屋檐上没了声。
这两个人隔着瓦檐斗气,沈照微却松了口气。至少秦照夜今晚没有杀人。
冯老吏被灌了一口热茶,才勉强能说话。他颤抖着从左袖里撕出一层夹缝。夹缝内缝着半片血色绢布,已经发黑,边缘硬得像旧叶。
“这是沈大人让人送来的。”冯老吏哭道,“小的没敢交,也没敢烧。”
沈照微眼前一阵发暗。
女吏扶了她一下。
沈照微摇头,示意自己站得住。可她眼前确实有一瞬发白。父亲的名字这些日子反复出现在案卷里,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直到这半片血绢被拆出来,她才明白,原来还有一种证物不是让人看清真相,而是让人重新感到死者当年如何孤立无援。
父亲知道有人会追杀传话人,所以把血供撕成两半。
他知道一整篇太重,谁拿着都可能死。
于是他把真相拆开,像把活路也拆开,盼着多年后总有人能把它们拼回去。
顾行简亲自接过血绢,展开时动作极慢。绢上字迹断断续续,像是以血和墨混写:
承明四月十二夜,内库白梅箱出三,活一,死二。
婴儿右肩月痣,哭于门侧,童妙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