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浮出水面,接连咳了几声,察觉到那人松开手,正要睁眼,却被眼眶中余下的潭水粘住。衣袖在水中早已浸透,我尽力将其中一角拧干拭去眼前水渍,却感到周身水波流转荡漾,脚下一个不稳,再度跌进水中。
四周陷入寂静,我勉强睁开眼。
她的身影,穿过水面波动时不小心撕开的裂痕向我靠近。
她以右手指尖覆于我眉心,指尖跳动的水汽恍若鱼群洄游时尾间闪耀的光波,每年春天,若元谷的伏尾江中都会出现一群跳跃的青尾。青尾由谷外而来,途径此处,只为抵达止涯的西妄海。
我与她一同闭上眼,水汽徐徐进入眉心,向我体内更深处扩散。这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很熟悉,很亲和。
我想到了。
是蔷薇。
花香携着水汽依我眉心而下,汩汩沁入心神,随后在心脉间来回穿梭。内观心神,我看到“护甲”裂痕正在银白色水汽的缠绕下缓缓愈合,可在一旁,却多了原本不属于此处的一块黑团,条条黑线缠在一起。水汽穿过后,黑线织成的外壳中透出微亮的白光。
缝隙中,散出的白光拼成一片墨绿色的树林,几人穿行而过,树林尽头,一人从天而降,直冲我面门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却忘记自己还在水中。
“师父,在那儿!”
耳畔传来隐约的呼喊声,我却无力向上浮游,不一会儿,腰下一团微波将我托起。躺在岸边,我只觉神志不清,昏昏欲睡,突然喉间翻涌不止,向外呕出一滩血。血顺潭边而下,流入潭中,并未将潭水染红,而是消失不见了。
“她人呢?”童子看向潭中,伸手一挥,黑暗的洞穴中顿时亮起一团银白色的光,将各个角落照得清晰可见,除了生长在石缝中的碧绿苔藓外,再没有发现任何其他迹象。
我跟在他二人身后向洞外走去,银白色的光团盘旋在我头顶,忽高忽低,随后落在我的左肩带来一阵刺痛。
我伸手将它赶走。
“她在绿松林。”
一个声音闪过。
接近洞口,老者停下脚步,银白光团随之停留在拐杖上方,在明暗交界处形成一条淡红色的通路,指向远方。
“绿松林?”我试探着说出那个一闪而过的声音后,才想起是西边不远处的一片林子。刚到清溪镇时,阮明曾用一张地图垫过桌子,那天午饭时,我不慎把汤水打翻,恰好将图上这块打湿。
老者闭上双眼,“确是绿松林,恐怕……”
“师父,那我们还去吗?”
“当然要去。”我走到老者身前,眼前一黑,听到老者的声音在空中飘荡——
“绿松林有天然结界,我以妙音之术将你送至林中,放心,她不会有危险。”
“那你们呢?”我双手紧握成拳,只觉身体在空中不停打转。
“山水无恙自会再相逢。切记。绿松林中不可用任何咒术,凡使用灵力者,出了此地,即受双倍反噬,还有……”
“还有,护好自己的心神,别被虎灵偷了去。”
一个清晰的年轻声音响起。
“你是谁?”
“我就是你。”
我感觉到自己已经落地,眼前却与我沉于水潭中看到的景象无异。墨绿色的树林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犹如与世隔绝。
这里没有风,气息凝滞,一棵连一棵的松树屹立着、沉寂着。
“如果你想安全离开这,就听我的。”他说。
我环顾四周,并未察觉到任何生灵存在的迹象,从灵气盎然的点石泉中离开,这里无异于一滩死水。
“你让我听你的,总要告诉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吧。”我说。
“没想到你接受的这么快,还以为要与你费些口舌纠缠一番……不过,如此轻信,可不是一件好事。前面有两条路,一条漫着浓雾,一条布满荆棘。走那条漫着浓雾的,在那条路,记得闭上眼。”
“就能找到她?”我问。
“不错。”
“那我们应该怎么离开?”我继续朝前走着。
那声音消失了,周遭再次陷入凝重的寂静。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此刻,除他之外,我听不到任何指引,只好信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