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的古树旁,常阖找到了老者。
“他怎么样?”老者问。
“还好。”常阖说,“应是需要些时间恢复。”
远山峰峦层层叠叠,不时有飞鸟穿梭其中,以清脆悦耳的鸣叫留下些许点翠。迁坊变化多端,这里便是它的另一番样貌。可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山景,却难以让此时的常阖轻松起来。
“之后,我便要启程去谒兰山,大抵……我们不会再见了。”老者说。
常阖明白老者的话是在告别。有缘相识一场,能得其答疑解惑,助他打通心神之力,此为恩师。他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向老者行了个礼。
如他所料,老人一如既往的慈爱与平和。
“你的路不在此处。”老者用手指了指他自己,“他人只是助缘。你心神旁染浊的那个碎片,旁人都叫它‘幽’,可不管它叫什么名字,它只与你一人有关。如何彻底解开与它有关的‘千千结’,只能靠你自己。”他说。
临行前,老者本想提醒一句关于津荣的事,可终归还是选择了沉默。与人相处多日,他这个爱多嘴的老毛病又快犯了,还是早些上路,与山野精怪为伴,才不至于破了戒,又间接酿成大祸。
老人的身形逐渐消失在断断续续的鸟鸣声中,常阖拜别后,施术返回迁坊的中心集市。他心中挂碍着陆千叠的伤,不由得加快了返程速度。回到集市时,那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天色稍阴,集市中心几座长长的连廊隐匿在薄雾中,常阖登上其中一座。大概是处在集市靠里的位置,这里来往过路的行人并不多。站在连廊正中间,集市前端的一切尽收眼底。
“叮铃,叮铃。”
他抬起头,注意到挂在檐角的风铃。整座连廊只有这一处,或许是有人刻意挂在这。只是这样特别的东西,等物是人非后再行游至此,怕是会生出许多感慨来。
年幼时,他曾被一只黑鹰撞伤额头,伤口早已痊愈,可原先受伤的地方又传来刺痛,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你去哪儿了?”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它褪去了原先的沉闷、肃杀与压抑,透露出一种轻松的自由。
常阖回过头。
“那边有好多好玩的,我们一起去。”
女孩手里拿了两支小巧又毛茸茸的蒲公英,笑盈盈地说。
那一刻,因离开梦阵而失去光泽的回忆重新在他心神间点亮,亲身经历的一切终于被眼前的情景再次唤醒。他想要喊出两人的名字,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你看。”
女孩向男孩指了指后面欲言又止的常阖。男孩回过头,眼神停滞了一刻,对常阖友好地笑笑。
“这里……也有蒲公英吗?”
这是常阖仅能想到的一句话。
“有的。”女孩说,“就在连廊下的草丛里,你一回头就能看见。”
此时,常阖终于明白了老者的话。
于是他选择转过身,不再试图找寻过往的痕迹。当他抬起头时,看到了连廊尽头的陆千叠。
他早就无处可躲了。
这些天的别扭与逃离,印证了他对自己的一贯猜想,他不是一个足够勇敢的人,勇敢到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不用各种看似合理的念头粉饰他的脆弱。在挣扎中周旋,结果就是,他终于不想再防备了。
常阖一步步向陆千叠走去,似乎这些年他从未走过这样远的路,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心跳。心跳声和他的步子重合、分开、又重合,在寂静间不断摩擦、共鸣、又回落,那天在安定桥上没有说出口的话,他认为他现在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走到陆千叠面前时,她颈边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试着为她疗伤,但不论用何种方法都难以奏效。陆千叠摆摆手。
“这大概是些什么用不着的淤血,所以需要流出来。”她说,“擦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她把目光移向别处,像是在掩饰什么。
“这些天,我……”常阖吞吞吐吐地开口,与此同时,他开始痛恨自己无法流畅表达自己的想法。
陆千叠“嗯?”了一声,认真看着他。
常阖终于下定决心,正当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全盘托出时,有人在连廊下叫了一声陆千叠的名字。
他立即趴在栏杆上俯身向下看,恰好与津荣四目相对。
又是他,又是他。常阖极力掩盖内心的焦躁与怒气,他看向陆千叠,尽力不让自己的语言过于冰冷,于是他让那个烦躁的自己在内心后退半步,用一种刻意的柔和与平静对陆千叠说:
“似乎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