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立刻转过身。怕被两人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再也没有说话。
赤鸢潭坐落在丙辕族腹地的一处石穴中,或许是感知到将有人来访,三人到达此地时,掩藏在密林中的石穴已经敞开了大门。陆千叠率先走入其中,她看无名没有立刻跟上,于是一人靠在岩壁边,默默在黑暗中消化日光下无法展露的哀伤。
林间透下阳光斑驳的暗影,无名拍了拍常阖的肩,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摇了摇头,向石室深处走去。没走出几步,他回过头对常阖说:“不一起吗?”
“我还有件事要去做。”常阖说。
无名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之后,像是质问,像是嘲讽,又像是在念哪一出老戏中的唱词,他自言自语叹声道:“这世间的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刚一踏入石穴,原先敞开的两扇大门开始向中间移动,在几声沉闷的低吼中,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常阖转过身,手中握着一颗闪着银光的晶石,向丙辕族圣坛所在的方位走去。
丙辕族是如今世间尚存、为数不多的古神族,这样的族群大多守着一个相同的秘密。“秘密”究竟为何,常阖不得而知。在他以“幽”之名遇上那位几次助他的前辈时,从老者口中得知了丙辕族圣火的诅咒。
前辈告诉他,若能在风娓谷中见到安然无恙的陆千叠,说明津荣会在这场考验中选择牺牲自己。届时,务必要用这颗晶石救下津荣,令其完成“守境十年”的使命。丙辕族因“工于心计、狡诈阴险”被坼神所惩,津荣此举虽可解一族之咒,可他身上的往世业障,需由他净心十年方可解脱。
常阖到圣坛时,远远望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凄清身影,津荣为给圣火续命将自身心神剖出。他看到常阖时,下意识朝他身后望去,直到确信再也见不到他想见的人,才恹恹把头垂向一边,等灵力散尽,成为一具枯尸。
“守境十年,换一条命,值不值?”常阖说。
津荣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想要说话,但堵在胸口的血淤让他开不了口。常阖不忍再看下去,于是松开手中晶石,将其推向津荣心口,转身朝外走去。
“等等。”津荣突然叫住他,“能不能帮我带出去一样东西?”他问。
说着,他拿起身后那柄带血的寒刃,仔细用衣角擦干上面的血迹,寒刃在他手中变成一朵如同冰凌雕刻而成的蔷薇花,把圣坛中燃烧的熊熊火光折射进山洞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是想带给她——”常阖说,“那就等十年后,自己交给她吧。”
空荡荡的山洞中,只有圣火燃烧传来的风声。津荣握着手中那朵冰凌花,在岩泉的回流中陷入了长眠的沉寂。
五行之力合一的银光在洞穴中消失后,陆千叠将无名留下的剑身安放进她由枯枝变化而来的木匣,虽然剑身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其中承载的沉甸回忆,足以让她铭记一生。正如无名所说,她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感受这个五色交织的世界,彼时,当喜悦与痛苦弹指而过——
她走到洞穴入口,等石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林间的阳光恰好照在她手中捧着的剑匣身上,温润的木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蔷薇花香。石阶之下,常阖负手而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腼腆一笑……
余生,只愿山高海阔,无边自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