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件家具都是实木所制,重量非同一般,寻常人根本无法独自抡起它们。
茶几上放着一张空白的A4纸,一包已开封的纸巾,两个脆弱的一次性纸杯。纸杯中已经装好了温开水,等待着咨询师与来访者将它们饮下。
墙上除了高高挂着一个钟表外,再无他物。
林鹤走进这间心理咨询室时,被这不同于大众认知里的心理咨询室风格惊了一下。随即想到咨询室的主人是该领域的专家,这样布置咨询室定然有自己的理由,便将心中的小小惊疑抛在了脑后。
事实上,林鹤的所思所想没错。
无论是沉重到难以移动的办公家具,还是柔软的白纸、纸巾、纸杯,抑或是简洁干净到没有装饰挂画、垃圾桶等等的空荡空间,都是为了防止情绪不稳定的来访者攻击心理咨询师而特意设置的。
简坐在沙发上,观察着林鹤走进房间后的一举一动。
听到坐下后的林鹤主动向她打招呼:“你好,简女士,又见面了。”
简迅速给予回应,与林鹤短暂地交流了一二关于彼此的初印象,拉近了双方的心理距离,初步建立起了咨询师与来访者之间的联结,并从沟通中观察到林鹤迫切的倾诉欲。
于是,简没有迂回,开门见山地问:“你今天到这里,想谈论的事情是什么呢?”
林鹤坐着的沙发与简坐着的沙发是呈直角摆放的,这让林鹤在谈话时不用直面咨询师的视线,减轻了他在陌生人面前吐露想法时的警惕心理。
林鹤一五一十地向简诉说了自己在集训基地更衣室的遭遇,自己回归练舞室,面对截然不同的更衣室产生的恶心反应,以及自己童年时期父亲出轨舞伴的记忆。
这三件事简都已从其他渠道了解过了,但她依然专心地听着林鹤的讲述,并将关注点放在了林鹤的感受与想法上。
“所以,你认为是童年时你父亲的出轨,以及一个月前你在更衣室里得知自己被卷入进一段亲密关系中,导致了你现在一进入练舞室更衣室就产生生理性恶心,是吗?”
简用自己的话语概括出林鹤在刚才叙事中的想法,并反馈给他,询问他的意见。
林鹤沉思了一会儿,有点儿抱歉地冲简说:“好像不全是你总结的这样。”
简并没有被来访者否定就怒不可遏或者怀疑自己,她淡然地点头,平静地表示:“嗯,说说看,哪里有问题。”
林鹤皱着眉表述:“我童年时,或者说直到我父亲去世前,我都没有在练舞室的更衣室里目睹到他出轨的场景,所以,更衣室这个地点不应该让现在的我这么应激。”
“而且,我是单方面被人指责卷进他们的亲密关系里,实际上我并不认可。因为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女方喜欢我——在李今纾告诉我之前。”
林鹤停顿了一下,忍着不适,不确定地自问了一句:“她真的喜欢我吗?”
简沉默以对,没有着急地否定或者附和,心中记下了林鹤的神情变化。
林鹤继续剖析着简反馈的语句中令他感觉不大对劲的地方:“我更不是这段莫名其妙的口头三角关系中出轨的一方。所以,我理应不会被恶心到躯体化。”
“但现实是你出现了恶心、干呕的症状。”简没有被林鹤的假设牵着鼻子走,依然专注于他的现有症状上,“如果你刚刚说的一切都不是引起你当下症状的原因,你还能想到其他原因吗?”
林鹤又陷入了沉思。
这一回,林鹤思考的时间特别长。
壁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咨询室里静的针落可闻。
简抽出胸前口袋里的签字笔,在A4纸上记录下刚才的谈话。同时,不时观察一眼林鹤的肢体语言,确认他依旧处于思考中,而不是对问题产生了消极抵抗。
“我想……”
突然,林鹤难为情地重新张开了嘴巴。
简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认真地听林鹤说:“可能也有被卷入别人的亲密关系里的原因吧?哪怕我不认可,依旧会觉得恶心……脏?这算是精神洁癖吗?”
简没有回答林鹤的最后一问,而是再次用自己的语言,把自己理解到的意思反馈给林鹤:“听上去,你会因为被一对恋人中的一方暗恋或者示好而觉得自己的身心不再纯洁?”
林鹤皱起眉毛,斟酌了几秒。
再开口时,林鹤没有回应简的那句试探,只是针对刚才的原因补充说:“还有他们曾经是国标舞搭档的缘故。”
林鹤的避而不答让简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她立刻结合林鹤的想法抛出一个问题:“你作为国标舞GOAT,应该有许多职业舞者粉丝吧?他们当中极大概率有既是搭档又是爱侣的组合。如果这样的组合中,有一位向你示好,你会有恶心的感觉吗?”
林鹤想象了一下,深吸口气,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如果我提前知道她有爱侣,会反感,甚至厌恶,就此避而远之。但应该不会生理性恶心,因为……她没有蒙骗我,也没有与我搭档……更没有破坏我的比赛。”
话说出口的刹那,林鹤意识到了自己深埋于内心的想法:“不仅是陈嘉卉的无理取闹,陈嘉卉与金晴的关系,还有金晴精神上的出轨,对我的蒙骗,以及我与她因此无法完成的比赛,都令我感到恶心。”
林鹤不管不顾地将一切脱口而出,说完后,过于激动的情绪让他轻轻地喘息了一小会儿。
简静静地等待着林鹤平复好情绪,然后再次将关注点聚焦回林鹤的身上,问出了一个谈话以来比较尖锐的问题:“那么,你自己呢?”
林鹤一愣,没理解简的意思。
简温和却一针见血地说:“你刚刚吐露的是造成你生理性恶心的外因。外因是很难改变的,而你迫切地想要改变,那么,就要从你的内部、你的自身寻找原因和破局之法。”
“你对于自己身心纯洁的定义是什么呢?”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