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不理解她在笑什么,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是认真的。如果我没有生病,带你回归职业赛场肯定没有问题。李今纾、苏红薇、金晴我都是这么配合的。”
方闻语依旧笑个不停,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如果你不曾生病,我连站到你面前的机会都不会有。”
带着颤音的话落下,练舞室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和着室内柔和的灯光,洒落在方闻语似哭似笑的脸上。
林鹤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不明白方闻语为什么上一刻还在肆无忌惮的大笑,下一刻就哭了出来。
方闻语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重复了三五遍,终于压下了漫到鼻尖和眼眶的酸意。
她抬起手,轻轻地拭掉从眼角滚落到脸颊的泪水,直起身体,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对林鹤说:“林鹤老师,你不该说能带我重返赛场那句话的。你就该让濮总派秘书直接通知我——方老师,你的舞伴工作到此为止,从今天起,你可以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了。”
林鹤眉头轻皱,想不出方闻语这样要求的理由。于是保持着安静倾听的姿势,等待方闻语继续开口。
方闻语不负林鹤所望的继续说:“之前咱们单独训练时,你就做得很好啊。纠正我的动作,给我讲解技巧,帮我磨练技术,一起提升配合度,一切的练习都奔着参赛而去,但是绝口不提‘训练得好就能参赛’这种话。如此一来,哪怕我心生重返赛场的念头,我的理智也会劝诫自己,不要太贪心,能够与国标舞GOAT暂时搭档已经很幸运了。”
方闻语猛地转过头,看向林鹤:“只要你不说出那句带我重返赛场的话,继续心照不宣的训练,直到合同结束,我,我就能在所有产生重返赛场念头的时刻,心安理得的告诉自己,别做痴心妄想的冠军梦了,多想想工作上的事,脚踏实地吧。”
“只要你不说出那句话。”方闻语又重复了一遍,足见她的在意,“我现在就不会像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似的,对你生出怨恨和责备——为什么不能带我回归赛场?为什么要逼我正视我与李今纾、苏红薇和金晴之间的天赋、实力差距?为什么看穿我对于赛场还抱有幻想的心思?为什么在明知我的奢望不可能实现后,不对我隐瞒到底?!”
方闻语急促而剧烈地喘息着,眼睛始终直视着林鹤,仿佛只要移开了目光,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
这一刻,林鹤终于明白了她突然情绪崩溃的原因。
同他因为父亲出轨形成的心理阴影一样,在职业生涯中没有夺过冠便退役是方闻语心上的一块陈年旧疤,让方闻语在多年以后仍然耿耿于怀,难以放下。
林鹤沉默了几秒,才张开口,在方闻语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紧张心情里,对着方闻语意料之外的重点反驳:“你和金晴之间的天赋、实力差距不算大。金晴的身体素质和舞商优于你,但是她的赛场心态以及对舞伴的情感依赖十分影响她在比赛中的发挥,你这两个方面强于她。”
方闻语呆呆地看着林鹤,一时间又气又伤感又想笑,以至于整张脸扭曲了几下才维持住一个不算难看的表情。
乍一瞧像是愣住了似的,实际上是想不到该说什么话了。
“你……你……”
方闻语语塞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所以,这是你在查清楚头痛的原因后,没有立刻让濮总换掉我的原因?”
林鹤点头承认:“嗯,你对国标舞的态度很正。”
得到GOAT夸奖的方闻语哼笑了一声,不像是多么高兴的样子。
她幽幽地叹道:“又是这样啊。”
方闻语怅然地转过身,双臂交叠撑在把杆上,再次仰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皎洁的月光涤荡着赏月人的心灵。
良久后,方闻语释然地开口:“林老师,我退役就是因为我意识到,在竞技运动里,态度和努力是迈向成功的非必要条件。”
“所有教导过我的教练,都惋惜过我的努力和态度。‘要是身体条件、舞商再高一点儿就好了’,他们总是这么安慰我,我也习惯这么安慰自己。”
“其实我和他们心知肚明,在追求‘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领域,这种安慰就是另类的死刑。”
林鹤张了张嘴,想要安慰方闻语,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因为他的脑海里想不到一句适合这个场合的话。
方闻语看到了玻璃窗上倒映的林鹤的影子,那窘迫的模样让方闻语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反过来大度地劝解林鹤:“别苦思冥想怎么安慰我了,我自己都释然了。要不是你说的那句话,我真不至于激动到情绪失控的地步。”
“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恳请你如实地告诉我。”
“林鹤老师,你有没有一点儿是因为可怜我,才在换掉我和带我重回赛场之间犹豫不决的?”
“没有。”林鹤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欣赏你对舞蹈的态度,尊重你的努力,所以考虑过带你重征赛场。而碍于你我的实力状态,所以犹豫不决。”
方闻语豁然一笑:“这就够了。”
对于一位曾经的职业舞者而言,能够得到同领域GOAT的欣赏和尊重,不算遗憾了。
毕竟,方闻语和林鹤都清楚:哪怕时间倒退回林鹤未生病的时候,方闻语也不可能陪林鹤征战赛场。
因为那个时候,林鹤的眼中只能看见可能成为自己未来搭档的天赋型舞者,努力和心态是他最常见到却被他认为最廉价的东西——但凡在世界竞体比赛上闯出名声的选手,谁不曾努力训练,谁心态极差呢?
也许林鹤会耐心地给努力但天赋欠佳的职业舞者讲解技术与技巧,但是他绝不会想与这样的职业舞者搭档,共赴赛场,也不会视这样的职业舞者为自己的对手。
方闻语想到这里,主动向林鹤伸出手:“请陪我跳一支离别的摩登吧。”
林鹤欣然应邀,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没有音乐相伴,在交融的月色与灯光下,温柔地舞动了起来。
在只有一位观众的注视下,他们跳完了这支寓意离别的摩登,结束了今夜这场特殊的送别舞会。